了一遍。
他把两本书递过去。
递到一半,停住了。
“姑娘在里头?”
“在。”青棠说,“门锁着。”
陆缚想了一下,把书收回来,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削短了的竹矛,是昨天夜里在尾舱削的,短得能藏进袖子。
他把竹矛夹进书页,只留一截在外头,再把两本书递过去。
“这个也带进去。”
“这是什么?”
“跟她说,插在门缝里。”陆缚说,“门是木头的,两道栓。真有人砸门,插上这个,能多挡一下。”
青棠把书和竹矛抱在胸前,往舱门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
“陆公子,”她说,“姑娘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我,这船上是不是还有个生人。”
一个字都不差。
陆缚没有答。
“我说不知道。”青棠说,“她就没再问了。”
陆缚看着她,心里那点东西往下沉,沉得更实了些。
他在舱壁上轻叩三声。
——来时他说的是船板。可船板底下是空的,叩下去响得远。舱壁厚。
三声之后,尾下舱的木梯先是响了一声,隔了半晌,又响一声。?╒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人上来了。
贺青河拿着那支竹矛弯腰进来,头顶差点碰上舱梁。
青棠看见他,“呀”了半声,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捂回嘴上。
“贺伯!”她说,“外头的人说你死了……姑娘听见了,差点晕过去。我们以为,全没指望了。”
贺青河看了陆缚一眼。
“他救了我。”
青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那一眼里的东西,陆缚看得清楚——不信。
昨天这个时候,在这个女孩子眼里,他还是那个在车马边上傻站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陆家子弟。
他不解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说。
书箱在墙角。
陆缚翻的时候,先一册一册地看纸。他抽出两本不相干的,一本律,一本游记,摞在一边;翻到箱底,才摸到一册软的。
不是线装,是册页,蓝布面子,磨得只剩一层筋。他抖开——纸边泛黄,边上起了一层盐渍,是水汽浸过又干了留下的痕。
他没有细看。他只看了每一页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和线边上小小的字。
他把这一册压在最上头。
想了想,又抽回来,压在中间——上头盖那本游记,下头垫那本律。
墙角那件旧夹袄还在。他拿起来抖开。
“你穿上。”
青棠不动。
“衣裳湿了半截。”陆缚说,“你回到前头,手一抖,人就多看你一眼。”
她这才接过去,低着头,把那件夹袄套在湿衣裳外头。
门开的时候,她抱着三本书,夹袄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角。
她在门口停了停,回过头。
陆缚没有看她。他在看舷窗那条缝——雾从缝里往里挤,白得像棉。
门合上。脚步声走远,轻一声,重一声。
“她家姑娘在前舱。”陆缚说。
“我知道。”
“前舱隔壁那间,养着两个伤。”
贺青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一个练了三十年功夫的人,站在一条只有十几个贼的船上,身上带着伤,心里会起什么念头。
“趁雾。”贺青河果然开口,“那花窗是从外头用木楔子楔死的,外头拔得开。趁雾把窗拔了,把人带出来,再寻机会上岸。”
陆缚摇头。
他没有当面驳他——他先说的是别的事。
“沈姑娘在前头,隔着两间舱,中间睡着一个养伤的。木楔子楔在窗里,要拔就得开窗;一开窗,木头响。昨夜的贼,耳朵都是醒着的。”
贺青河不说话。
“就算拔开了,”陆缚说,“人往哪里去?”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
雾白得看不见船头。可他指的不是雾。
“这儿已经出了白石河口,外头是沧江。这一段江面,窄的地方也有二十几里。秋汛没退,水是满的。”
他顿了一下。
“她们两个,都不会水。”
舱里静了一会儿。木头在雾里发潮,一声一声地响。
“你是要等?”贺青河说。
“嗯。”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分船。”
陆缚说:“船上还有几十个肉票。贼要拿人换银子——换银子就得有人上岸去谈、去收;收完了,人还得送回去。一条船送不完,就得两条。到那时候,两条船一分,这条画舫上的人,就要走一半。”
他又说:“我不要现在这条船。我要他们分完船之后的这条船。”
贺青河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辈子,他在江湖上见过三种人:一种见血就狂,一种见血就跑,还有一种——不看见血,就一直等。
第三种最少。也最难缠。
他年轻时在河滩上见过一条这样的蛇。它趴在那里,跟一根枯枝一模一样,趴了两个时辰,最后咬死了一头小牛。
“你说的不错。”他说。
日头出来的时候,雾自己就退了。
退得很快。先退船尾,再退船头;一盏茶的工夫,两岸的树便一棵一棵从白里长出来,绿的,湿的,叶子上挂着水。
江面宽得像一面斜放着的镜。秋汛的水色发黄,上头浮着一层被太阳照出来的亮。
大船张满了帆,不走直路。它贴着江心走一段,把头一偏,横过去一段,再偏回来——帆要吃风,就得这么走。画舫拖在后头,跟着歪。
陆缚蹲在后甲板边上,往前看。
看着看着,他看见一线灰白浮在江上。
不是岸。岸是实的,有树,有坡,有断断续续的屋脊。这一线是虚的,浮着,像谁把一张纸搁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要揭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江心的一座沙洲。
望见的时候还小。走了大半个时辰,它一点一点大起来:低,平,从水里长出来似的,没有山,也没有石头。近水那一片是白的——不是沙。
是芦苇。开满了花,一层压着一层,从滩上一直铺到水边,白到和天接在一处。
灰白的芦苇,书上见过。书上说,这叫蒹葭。
他记得自己好像知道,这样的地方该有个什么名。地名、水流、涨落——船家说起来,总是有名有姓的。
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陆缚这一辈子,没出过应天城。
江上人说起这座洲,大概只会说:那座岛。
拖缆在那时候紧了一下。
大船的头偏了。不偏左,也不偏右——是斜着,朝那一片白去了。
“他们要歇脚。”贺青河也上来了,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