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舱梁,看着前头,“那条海船吃水浅,装了几十个人,跑不快。江心那座洲,汊道里挡风,进得去船。他们要停一天,等人。”
陆缚没应声。他在看水。
画舫跟着转进了汊道。
芦苇荡里“轰”的一声——
不是炮。是鸟。
数不清的鸟从芦苇里炸起来,像谁往天上撒了一把黑豆,撒一把,又一把。它们在半空里打着旋,叫成一片。灰白的芦苇被撞得一层一层地荡。
贺青河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陆缚心里却“咚”地一沉。
——这么多鸟。
鸟惊起来,不总是因为风。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他站在船尾,没有回头,用眼睛把江面扫了一遍:来路、去路、两岸。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下游的江面上,有两个黑点。
逆水,上来。走得很快。黑点后头各拖着一条白线——那是桨。二十支往上的桨,一起落,一起起。
快桨船。
前头船头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只落下几个字。
“……水师……包抄……”
贺青河扶着舱梁的那只手,一下松了。
官军来了。三十个贼,两条快桨船,怎么算都够了。
陆缚的眉头没有松。
他从前见过官军。刀他不怕——穿官服的人,他却不放心。
画舫忽然偏了一下。
不是被拖偏的。
是前头那条海船自己转了向——它把头一横,不再往汊道里钻,而是横在了汊道口上,把整条水道封住;画舫给留在里侧,贴着那一片芦苇。
陆缚看懂了。
外面来的是水师的快桨船:比海船快,比海船小,进不了这么窄的汊道。他们要打,就得让这条海船堵在口子上打。
画舫在里头,是挡箭的。
也对。换了他,他也这么摆。
前头传上来一声喊,接着是弦响。一支箭从芦苇那边斜斜地飞过来,“噗”地钉进遮蓬的木柱子里,尾羽还在抖。
船头上那两个人没有动。
两个,都带伤。
一个肩窝里缠着布,布上渗黑了;另一个的腿是直的,膝盖往上不能弯。
他们站在船头看前头的战局,看得入神——眼睛全在芦苇荡那边,背后空着。
陆缚用手肘在舱壁上碰了一下。
贺青河在他身后。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一左,一右。
陆缚走的是右边。
这一段甲板没有遮拦,他没贴边走——贴边身子是侧的,反倒慢。 ltxsbǎ@GMAIL.com?com
他走中线,一步压一步,把脚落在船板的横梁上。
横梁底下有支撑,踩上去不颤。
左边那边,贺青河的脚步很怪:一脚下去,脚掌先着地,脚跟才落。这样走,船板不响。
陆缚在背后看着,心里记了一笔。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陆缚从后面贴上去,左手按住那人的后脑,往自己这一边扳;右手那把断刀贴着肋骨的下沿往上送,一直送到没柄。
按后脑,是叫他张不开嘴,也回不了头;刀走肋骨下沿,避骨,入肺。
那人身子猛地绷了一下,一只手在空里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住。
陆缚没有立刻松手。
他知道人会抽——抽的时候力气大,这时候松手,尸首会拍在船板上。
他稳稳扶着,顺着那人往下溜的势,把人放平,末了用脚背垫了一下那人的脚跟。
甲板上竟只响了一声。很轻。
左边那边,也是“咕”的一声,随后就没了。
贺青河的手法,他后来才看清:一只手从后面把人的口鼻连着下颌一起扣住,扣得那人的头往上一仰,喉咙就露出来;另一只手,竹矛从侧面平着送进去。
一矛,一下,然后等人不动。
一个练了三十年功夫的人,杀一个背着身子的人,也是这么一下。
贺青河本来是打算帮他一把的。
他一边杀自己那一个,一边留着一只眼睛看右边。
他见过太多读书人第一次动手:要么手软,刀捅进去自己先松手;要么收不干净,血溅得满船都是,人还没死。
可右边那个人,一样都没出岔子。
贺青河把人放下,站着没有动。
他心中冒出一句不该冒出来的话:
这个人要是从背后给我来一下,我躲不躲得开?
陆缚把手里的人放到甲板上,抬起头,看见贺青河在看他。
“跟贺爷对练,”他笑了一下,“我万万不是对手。杀人的心得,倒有几分——什么时候切磋切磋?”
贺青河也笑了。
“切磋武艺可以。”他说,“切磋杀人,就算了。”
两个人拖着尸首往舱里去。
贺青河拖人的时候,眼睛还在那具身上转。
这手法不像武师,也不像镖行的人。武师有架式,镖客有章法;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不“打”,他只是“做”一件事,做完就完了。
他在心里给这一下拆过。
第一处是位置。
那人站的是死人的左后方,不是正面。
正面动手,对方看得见;左后方动手,对方得先转身——一转,颈侧那一段就自己露出来了。
第二处是角度。
刀不是砍下去的,是贴着颈侧按进去的,按完了往横里一带。
砍要用臂力,按只用腕力;砍的时候刀会响,会溅血;按的时候没有声音,血是顺着刀面往外渗的。
第三处是收手。人在收手的时候最容易挨第二下——所以那一下做完,人已经退开半步,刀也回了鞘。
第四处,贺青河过了半炷香才想明白:力不在臂上。
刀按进去那一带,靠的不是胳膊,是手腕。
胳膊是死的,一使劲,肩膀先动,肩膀一动,衣裳就响;手腕是活的,能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把力翻出来。
他做那一下,整条胳膊是垂着的,只有腕骨那一截在里头转——从外头看,倒像是他伸手去扶了那人一把。
贺青河自己使刀,使的是臂力。
他十四岁上阵,师傅教的头一句就是“力从腰起,过肩到臂”。
这四个字他信了三十年。
今天他忽然觉得这话未必全对:力未必都从腰起;有些活,是从腕上起的,快,也省。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层老茧,是握枪杆磨出来的。
可刚才那一下,握刀的人指节是松的——松着握刀,刀才不是拖着他走,而是他攥着刀走。
手上的茧是有来历的。
虎口内侧那一片,是握枪杆握出来的——枪一递一收,虎口就磨一下,磨一千下才起一层皮。
食指第二节侧面那一处,是扣扳机扣出来的;掌心底下那一条,是常年的握把。
头两样他这具身子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