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我要是进不去,你别替我说话。”
“什么叫替你说话。”
“去跟人家说好话。”她说,“我不怕考。我怕的是你去跟人家说好话,回头让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手指头在锅盖的提手上按了两下。
“我不说。最╜新↑网?址∷ wWw.ltxsba.Me”我说。
“你要说也别让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睛,转身抓了书包带子,上楼回她那间屋去了。她上楼的时候从604门口过,朝那间空屋子看了一眼。
“陶佳姐走了?”
“礼拜三走的。”
“她那间屋的窗户开着。”她说,“叶柔姐给她开的吧。”
礼拜六早上六点半,我在楼下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穿了件灰白的薄外套,底下一条长裤,白球鞋,头发扎得很紧,额前那一圈碎头发用两个卡子别着。她说她昨天晚上没吃夜宵。
体检那家就在市医院旁边那栋楼里,二楼一整层,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压着一沓表格。
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一个妈抱着孩子,孩子在她肩上睡着,嘴张着;有两个穿蓝厂服的男的在说昨天夜班的事。
晓萌站在队里,把身份证和钱捏在手里。
“一百二十八。”她说,“我数了两遍。”
钱是她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一叠折成四折的旧票子,边角有点软——那是她平时省下来的。
抽血在里屋,四个窗口。她坐下去的时候把袖子拉到胳膊弯,两条腿并着,一只手抓着裤腿。
“你怕针。”我说。
“我不怕。”她说,“我以后要给人扎针。”
护士把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宣传画;她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放开。
血满了半管,她把棉签按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椅子背站了两秒。
“我就是早上没吃饭。”她说。
出去的时候她给前面那对母子让了路,自己站在走廊边上缓了一会儿。她一边按着棉签,一边跟我说他们班的事。
“我们班四十个人。”她说,“市医院六个名额,排在前头的是学委、是班长、是两个老师带过的。我在中间。”
“中间也能往前。”
“我不知道。”她说,“上回我站在这栋楼里,我连自己该站在哪个门里都想不出来。”
抽完血去拍片,拍完片子交表。
她手里多了一张纸,是体检表的第一页,后面几张要贴化验单。
她低着头在走廊里看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挺仔细。
走廊那头过来一个老太太,白头发,头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一边缠着胶布。她手里夹着一个病历本,走得挺快。走到晓萌跟前,她停了。
“你是叶柔带来的那个?”
晓萌一下站直了。
“是。”
“哪个学校的。”
“卫校。”
“第几年。”
“二年级。”
老太太把病历本夹到腋下,从老花镜上头看她。
“氨溴索是干什么的。”
“化痰的。”晓萌说,“盐酸氨溴索,祛痰止咳,慢性支气管炎那种痰多的用得最多。”
“谁教你念这个。”
“我自己背的。”她说,“上回我念错了,叶柔姐给我纠的。”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病历本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名单上你排第几,我不管,那是学校的事。”她说,“我这儿看的是人站不站得住。我们科四十张床,一天进出十几号人。护士站那两张椅子你坐过没有,你自己清楚。”
“我没坐过。”晓萌说。
“下礼拜六上午七点四十,六楼护士站找我。”老太太说,“别穿裙子,别穿凉鞋。跟一个月,礼拜六日来。跟完了,你的事你再说。”
“好。”晓萌说。
这个字她说得挺响,说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那一行记下来;她写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写了两回才把“七点四十”写清楚。
她写完抬头,老太太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老师。”她喊了一声,“你怎么称呼。”
“陈。叫陈老师就行。”
她走了。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晓萌一眼,什么都没说。
晓萌站在那儿,把本子合上又翻开,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哥。”她说,“我记住了。”
下午她回屋收拾书包。
她把体检表那一页折好,夹在她那本药理书里——那本书里还压着她妈给她的两百块,钱早就旧了,边角发毛。
她把化验单一张一张贴到体检表后头,四个角对得挺齐,贴完用手掌从上往下按了一遍。
“哥。”她站在她那间屋门口,“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下礼拜六去跟班,我不穿裙子。”
“陈老师说了。”
“我不是跟陈老师说。”她说,“我是跟你说。你那天早上别给我煮鸡蛋。”
“为什么?”
“我要是吃了鸡蛋,我站到十点钟肚子里就响。”她说,“你给我煮两个,我礼拜日吃。”
她自己到厨房去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站在灶台边上吃了。
她说她今天抽了血,得补一下。
晚上她回学校之前,从书包里把我那本收租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纸角上写了一行字。
下礼拜六,七点四十,六楼护士站。
她写完把笔递给我。
“你看我写的字。”她说,“比我上回写的好看吧。”
我说好看。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楼道口又喊了一声,说她下礼拜六七点四十到,不用人送。
茶几上吴那一页纸还摊着。恒昌那边到今天也没回话。
我把本子合上。今天三十一号,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她这一天把这件事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