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破庙里、在客栈的板床上、在雪地里冻得睡不着的夜里,一句一句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些话——忽然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
“我师尊……”
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哑的。
“我师尊叫陈青岳。”
赵坤虽然没想起这个名字,但他的表情变了些许。
因为他忽然发现,对面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眼睛里的东西不对了。
“青木宗第三十七代掌门。”
林澜向前走。
“他收我的时候,我七岁。教我识字,教我引气,教我……”
他停住了。
那句“教我做人的道理”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去。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师尊会怎么看。
“教我什么,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赵坤的灵压已经涨到了极致,护体灵光在他周身凝成一层实质般的壳。
他不再轻视了——这个筑基中期的疯子身上,正在往外冒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捅进他胸口那一剑,”林澜说,“是用哪只手?”
赵坤没有回答。
他出手了。
一掌,倾尽全力,直取林澜的心口。
林澜没有躲。
他甚至朝着那一掌迎了上去。
噗——
灵光贯穿了他的左肩。
肩胛骨在那一瞬间被打成了碎片,整条左臂“啪”地垂下去,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血从前后两个洞里同时喷出来,喷了赵坤一脸。
但林澜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赵坤的胸口上。
隔着灵光,隔着锦缎,隔着那一层沉水香。
“中了。”
他的嘴角溢出血沫,嘴角的笑却不受控制地扬起。
赵坤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就这?你这点神识攻击,连我的护体灵光都——”
他的话停了。
因为他的舌头,忽然不听使唤了。
从交手的第一息起,林澜就没想过要击败他。
每一次挨打,每一次贴身,每一次指尖擦过袖口衣角,都是在播种。
种子很小,小到筑基后期的神识根本不屑于分辨——就像一个人不会去数自己身上落了几粒灰。
它们在赵坤的经脉里安静地躺了一炷香。
现在,它们同时发芽了。
赵坤的脸色变了。他抬手去掐自己的手腕,想要断经绝脉,把那股东西封在外围——
太晚了。
它们不在经脉里。
它们在他的神识里。
“这……这是……”
他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单膝跪进了泥里。锦袍的下摆浸了水,颜色迅速变深。
林澜拖着半边身子走过去。
那条废掉的左臂在身侧晃荡,每走一步就撞一下大腿,撞得断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站不住的疼。
他没停。
他把右手按上了赵坤的眉心。
“我七岁那年冬天病得很重。”
他的声音很轻。
“师尊背着我下山,走了两天。他那时候已经金丹了,可以御剑,但他说小孩子经不住高空的风。”
赵坤的瞳孔开始扩散,眼白上迅速爬满了细密的红丝,像有人在里面撒了一把碎线。
“他背我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说些没用的,说山下的糖人,说开春要给我做把小木剑。^.^地^.^址 LтxS`ba.Мe”
指尖发力。
“我在他背上睡着了。”
赵坤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不像人的声音。一股腥臊的热气从他身下散开,混进那缕沉水香里,把整个味道彻底毁掉了。
林澜闻到了。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死的时候,我在一百丈外。”
赵坤的身体开始痉挛,四肢以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角度抽搐,指甲在泥地里抠出十道深沟。
“我看着你们杀他。”
血从林澜的伤口里不断涌出来,顺着他撑在地上的膝盖,渗进脚下的泥。
“我什么都没做。”
“我跑了。”
他的手指用力。
“三个月了,赵坤。”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杀你——”
一声很轻的、像是熟透的果子从里面塌下去的闷响。
赵坤的身子软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面容扭曲成一个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永远停在了那里。
林澜的手指还按在他的眉心上。
他没有松开。
他又按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死人的额头是软的,指腹陷进去,再弹回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终于停了。
然后发现自己的右手松不开了——五指痉挛着扣在那张脸上,得用左手去掰。可他的左手是废的。
他只能用牙。
他低下头,咬住自己的右手小指根,一点一点把手指从那具尸体上撬开。指关节脱离时发出细微的、像掰断枯枝的声响。
------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泥里。
心跳得很重,血在耳后一下一下地撞。
然后那股东西来了。
从丹田深处漫上来,温的,稠的,像有人往他冻僵的四肢里灌了一碗热酒。
断掉的肋骨不疼了。
左肩那个洞不疼了。
膝盖上翻开的皮肉也不疼了。
所有的疼被一层软东西托住,浮了起来。
世界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能听见二十丈外夜昙的匕首割开衣料的声音,能听见血从赵坤后颈渗进泥里、被慢慢吸走的动静。
他甚至分辨得出,脚边那滩血正在变凉。
心楔在丹田里跳。一下。一下。
跳得很欢快。
不知道是他在高兴,还是它。
他转过头,又看了那具尸体一眼。
锦袍的下摆泡在泥水里,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青灰。
裆部湿了一大片,正沿着布料的纹理慢慢往下洇。
那缕沉水香彻底没了——被腥臊压死在泥里,再也捡不回来。
死之前,赵坤是怕的。
林澜把这个念头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地含了一遍,像含一块糖。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撞得断骨一阵一阵地疼。
三个月了。
原来是这个滋味。
远处,银芒还在闪。夜昙正与那两名护卫周旋。
林澜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平静、理所当然:
那两个也是赵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