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再支起来呗!”
他把最后一只糖猫递到夜昙手里。
“仙长们连天都能补,俺补个摊子算啥。”
夜昙握着那根竹签,僵了一瞬。
糖猫在冬日的阳光下透亮,琥珀色的,尾巴翘得很得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算不上什么。”
老汉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笑着挥挥手招呼下一位客人去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
苏晓晓的糖猫三口就下了肚,吃完了眼巴巴瞅着叶清寒的;叶清寒被瞅得没法,慢条斯理咬下一只猫耳朵,剩下的递了过去;林澜的那只举在手里,化得比吃得快,糖稀顺着竹签往下淌,狼狈地滴在石板上。
只有夜昙的那只,一直完完整整地举着。
像举着什么令牌。
街市尽头是新修的镇口牌坊,木头还没上漆。
牌坊下支着一口大锅,几个镇民正在施粥,队排得很长,却不乱。
锅里的粥翻滚着,米香混着一点药材的甘味飘出来——是百草谷的方子,安神补气,这几个月东域各镇都在用。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丫头捧着粥碗从队里出来,路过四人身边时忽然停住,仰着头看了半天。
看的是叶清寒背后的剑。
“姐姐是仙长吗?”
叶清寒垂眼看她。
放在从前,天脉首席不会俯身回答一个凡人孩子的问题。宗门礼法里没有这一条,剑心明澈里也没有。
如今她蹲了下来,斗篷的下摆扫过带尘的石板。
“不是。”她说,“是练剑的人。”
“练剑做什么呀?”
叶清寒想了想。
“护着你喝粥。”
小丫头似懂非懂,郑重地点点头,捧着碗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大声喊:“那姐姐也来喝呀!婶婶煮的粥可好喝了!”
叶清寒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林澜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只是眼睛弯着。
“笑什么。”叶清寒瞥他。
“没笑。”林澜把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竹签扔进路边的柴堆,“就是在想,三个月前有人跟我说‘剑要不染尘埃’,说这话的人现在蹲在地上跟小孩讨论喝粥。”
“林澜。”
“在。”
“闭嘴。”
“好。”
苏晓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忽然“呀”了一声,指着镇外的方向。
官道尽头烟尘微起,是一队车马。
车上插着几面旗,最前头那面绣着一柄剑——天剑玄宗的样式,却又不全是,剑身下多绣了一线炊烟似的纹路。
车队在镇口停下,跳下来十几个年轻弟子,为首的少年一身劲装,背着药箱比背着剑还熟练了。
他远远望见牌坊下的四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奔来,在几步之外站定,抱拳躬身。
动作干净利落,只是耳根红了。
“叶长老。”沈原直起身,声音发紧,又努力放稳,“玄宗第三批赈济到了。掌门还让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才一字一字说出来:
“山门已开,下山的路,扫干净了。”
听到这称呼,林澜笑了。
车队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卸粮,麻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沈原带着人往粥棚方向去了,背影里那只药箱随着步子一颠一颠。
林澜等他走远,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嘴角先弯起来,眼睛跟着弯,整个人透着一股要挨打也值了的欠劲。
“呦,叶师姐……不对。”他清了清嗓子,拱手作揖,袖子甩得像模像样,“现在该称呼叶长老了~”
叶清寒面无表情。
“叶长老”的那个“老”字被他拖得千回百转,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荡出去老远,惊得墙头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给我们讲讲,是怎么成为长老的呗?双十年华的长老,玄宗开派以来头一份吧?往后弟子们是不是得管你叫‘老祖’?”
“噗——”
苏晓晓一口没忍住,赶紧捂嘴,肩膀一抖一抖。
夜昙没笑。她只是举着那只糖猫,视线在两人之间移了移,浅灰色的眼睛里有种认真围观的意味——这大概是她表达看热闹的方式。
叶清寒静静看了林澜三息。
从前这三息之后,多半是一记剑鞘。
如今她只是伸手,把苏晓晓吃剩的那半只糖猫从对方手里拿过来,咬掉了猫尾巴。
“想听?”
“想听。”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夜昙那声“嗯”慢了半拍,混在里面,压得很低。
叶清寒转身朝粥棚旁的矮墙走去。
那墙原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被镇民垫了木板,成了排队喝粥的人歇脚的地方。
她拂了拂灰,坐下。
这个动作本身就够稀奇的。天脉首席叶清寒,坐在凡人镇子的断墙上,斗篷下摆垂着,脚边是刚卸下的赈济粮袋。
“泉眼一战后第七日。”她开口,声音不高,“玄宗来了第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苏晓晓凑过去,挨着她坐下。
“说我‘于天魔劫中力挽狂澜,前罪可议’。”叶清寒念这八个字时,语调平得像在念账本,“让我回天剑峰,重列门墙,官复原职。落款是执法堂。”
林澜挑眉:“前罪可议?”
“嗯。”叶清寒把糖猫的竹签在指间转了半圈,“大半年前把我逐出师门、对外宣称我堕入魔道的,也是执法堂。同一方印。”
粥棚那边传来木勺刮锅底的声音。排队的人群里有个老妇人在跟施粥的婶子道谢,谢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封信是掌门亲笔。”她继续说,“比第一封诚实。信里承认,封山是他的决断——天剑峰若破,东域万剑无首,护宗大阵护住的不只是玄宗,还有峰下三城十七镇的最后退路。他说这笔账他算过一百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所以他不认错。”林澜说。
“他不认错。”叶清寒点头,“但他在信末写了一句——‘唯山下亡者,无从与之算账’。”
她停了停。
“我看到那句时,想起了沈原陆蘅他们。”
苏晓晓眨眨眼:“沈原陆蘅他们怎么了?”
“封山期间,玄宗一共有四十一名弟子私自下山。”叶清寒望着粥棚的方向,那少年正踮着脚往棚顶搭油布,“按宗规,私逃者废除修为,逐出山门。可这四十一个人下山那晚,戒律堂门口摆着丹药、避魔符,还有一张标了安全路线的地图。”
“地图旁只有一句话——‘活着回来受罚’。”
夜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这是她今天主动问的第一句话。
“后来劫平了,三十七人活着回去,齐齐跪在戒律堂前领罚。”叶清寒的声音依旧很平,“戒律堂那位薛长老自缚双手,先跪在他们前头,对掌门说:符是我给的,图是我画的,要废修为,从我废起。”
墙这边安静了一瞬。
“掌门罚了吗?”苏晓晓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