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了。薛长老自去了执法堂副手之职,四十一名弟子每人杖二十,抄戒律百遍。”叶清寒顿了顿,“然后掌门在祖师殿前立了块新碑,把死在山下那四人的名字刻了上去。玄宗开派两千年,殿前碑上从来只刻历代掌门与殉宗长老。”
“这块碑刻的是四个私逃的弟子。”
林澜没接话了。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那点欠劲收了起来。
这几个月他见得多了——玄宗不是一块铁板,从来不是。
山门里有算大账算到心冷的人,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门口放丹药的人,也有揣着两块干粮就敢往魔烟里闯的半大孩子。
“再后来,就是第三封信。”叶清寒说,“这封不是信,是薛长老亲自来的。他到青木宗废墟找到我,带来两样东西。第一样是首席玉符——执法堂重新议过,愿意恢复我天脉首席之位,将来接掌剑峰。”
“你没要。”林澜说。这不是疑问。
“我没要。”
“为什么呀?”苏晓晓急了,“那可是首席!叶姐姐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回来,多解气!”
叶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根完好的手指,两根新续的,指节上还有练剑磨出的旧茧和这几个月劈柴烧火添的新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晓晓,我五岁上山,练的第一课是‘剑心无尘’。”她慢慢地说,“那时我信了。信了十七年。我以为把自己磨得越干净、离人越远,剑就越明。”
“被逐出山门那天,我以为天塌了。名字没了,身份没了,连‘叶清寒’三个字都要被宗门从名录上划掉。”
她抬起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抱孩子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
“可后来我发现,天没塌。我在废墟里学会了生火,在灶台边煮老了一锅鹿肉,在魔烟里救出了一个抱着粥碗的小丫头。那些事没有一件配得上‘首席’两个字,可每一件,都比首席重。”
“回去坐回那个位置,就要重新做回‘天剑玄宗的叶清寒’。宗门的脸面,叶家的荣光,人人仰望的天脉。”她摇了摇头,“那条路我走过了。它通向的地方,我去过了。”
“是空的。”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炸油糕的香气和谁家晾晒的皂角味。
“那第二样东西呢?”夜昙忽然问。
叶清寒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
不是首席玉符那种通体剔透的极品美玉,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玉,边缘甚至有点毛糙,看得出是新赶制的。玉面上刻着四个字——
名誉长老。
“薛长老说,这是掌门被逼出来的新东西。”她的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入宗门名录,不受宗规辖制,不领宗门俸禄。玄宗在山下设的每一处赈济点、药棚、护民阵,我都可以调用,玄宗弟子见我如见长老。”
“但我不欠玄宗的,玄宗也别想再拿门规压我。”
“我问薛长老,掌门为何肯立这种不伦不类的名目。薛长老说,掌门原话是——”她学不来那种苍老的语调,索性就用自己的声音念了出来,“‘玄宗关起山门守了一场劫,守住了剑,丢了人心。这块玉令,是老夫替玄宗,向山下赊的账。’”
“所以我收了。”叶清寒把玉令收回袖中,“不是回宗门。是让宗门的粮、宗门的药、宗门那些想下山的年轻人,有一条名正言顺往山下走的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斗篷。
“至于长老不长老的——”她瞥了林澜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很不明显的、属于叶清寒的锋利,“某人若是再拖长了音叫,我不介意让他领教一下,长老的剑现在是什么水准。”
“金丹对金丹,公平切磋。”她补了一句,“我让你三招。”
“……我错了,叶长老。”林澜从善如流,抱拳,抱得比刚才那次诚恳多了。
苏晓晓笑倒在断墙上。
夜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始终没吃的糖猫。
糖猫在阳光下已经开始微微发软,猫尾巴的尖弯了一点点。
她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粥棚旁那块空地——那里前几日被镇民翻过土,种下了一排树苗,最边上一株小树刚刚抽出两片新叶,嫩得近乎透明。
她蹲下身,把糖猫的竹签稳稳插进小树旁的土里。
琥珀色的糖猫立在新绿的芽旁边,翘着尾巴,像在替什么人看着这棵树长大。
夜昙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时,正好对上粥棚里施粥婶子的目光。
“姑娘,”婶子舀起满满一勺粥,热气腾起来,糊了她半张笑脸,“喝粥不?刚熬好的,稠着呢!”
夜昙没有拒绝那碗粥。
她端着粗瓷碗,站在粥棚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速度依旧很快,但已经不是死士营里那种三口清盘、不留痕迹的吃法了——她开始尝味道了。
四人便都在墙边坐下了。苏晓晓也讨来一碗,捧在手里暖手,喝一口,眯起眼:“婶婶手艺真好,比我熬药强多了。”
“你熬的那是药。”林澜纠正,“药就该苦。”
“药也可以不苦的!我们谷里新配的小儿驱寒散就加了甘草和饴糖……”
她絮絮说着,林澜听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她。
“晓晓。”他问,“这次出谷,还回去吗?”
苏晓晓捧碗的手顿了顿。
“回呀。”她说,“但不是回去待着。”
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米粒,酝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劫刚起的时候,我在谷里配药。药方是我配的,可送药出去的人回来说,好几个镇子的人不肯喝。”她的声音放轻了,“他们说,仙门的东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玄宗封山那几天,山下的人是这么看我们所有修行人的。”
“后来我跟着药队自己下山。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光会配药没有用。”她扳着手指头,“得知道哪个村的水源被魔烟污了不能煎药,得知道哪家的老人讳疾忌医要哄着来,得知道饿了半个月的人不能一上来就喝浓的……这些,谷里的医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爷爷总说我医术学得快。可这几个月我才明白,我会的是‘医术’,还不会‘医人’。”
她仰头把粥喝完,把碗扣在膝上,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要接着走。东域这么多镇子在重建,缺医少药的地方多着呢。我打算跟着玄宗的赈济队走一段——他们的路线正好经过好几个疫情没退干净的村子。走完这一圈,我再回谷里,把路上学到的东西编进医册。”
“爷爷要是骂我野,”她嘿嘿一笑,“我就把医册拍他桌上。”
林澜看着她。
初见时那个在街边救起陌生人、不问来历不求回报的小姑娘,如今说起水源、疫情、人心,条理分明。
稚气褪了一层,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笃定的、认为世界值得去救的光。
“路上不太平。”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呀。”苏晓晓答得干脆,“所以我练了这个。”
她袖子一抖,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稳稳的。手法生疏,比夜昙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落针的位置——是人体三处大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