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得自在,一副无赖模样,鼻孔里喷着粗气,懒得吭声了。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一天里最肆无忌惮的时候,毫无遮拦地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央,倾泻下滚烫的光与热,唯一庆幸的是青石村里栽种满了槐树、桑树,遍野绿荫让暑热没有抓心挠肝。
知了的嘶鸣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心神不宁。
我走在前面,章晓薇跟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撑着一把崭新浅蓝色的遮阳伞,伞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红唇。
她走得很稳,步幅均匀,棉布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但奇怪的是,裙摆边缘没沾上多少尘土。
走了快十分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里只有我们两人单调的脚步声交错着,我的塑料凉鞋踩在晒得发硬的干土上闷响着,她的小皮鞋声音极轻地清脆声,是属于大城市的规整节奏。
路过阿强家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时,他正光着黑瘦的上身在院子里劈柴,满头汗水,看见我,他直起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门洪亮的说,“晓航!带……姐姐逛村子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强手里的柴刀都没放下,就朝我身后的章晓薇用力挥了挥,声音更大地说,“城里来的姐姐好!”
章晓薇一直低垂的伞沿向上抬起了一小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半张脸蛋,她朝着阿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走过他家院子,我带着她拐上了另一条更僻静些的土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几乎能看见远处河塘堤口了,章晓薇她像是朗读课文的声音才从伞下传来。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她问。
“嗯。阿强,从小一块玩大的。” 我说。
“哦。”
对话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们走到村口那家灰扑扑的小卖部门前。
小卖部在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榕树树荫下,习习凉风透过枝丫吹来,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仰面躺在门口一张竹躺椅上,闭着眼,胸膛随着鼾声起伏,睡熟了。
旁边一张三条腿的矮凳上,摆着一台满是划痕的旧收音机,正吱吱啦啦地放着那首《常回家看看》,歌手煽情的嗓音在空旷寂静午后空气里飘荡,荒诞感而寂寥。
以前家里没拉固话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坐在这里,守着这部红色的公用电话,等“姑妈”从城里打来那些总是围绕“学习”和“未来”的电话时,坐在这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听着这台破收音机里各种咿咿呀呀的各种歌声。
“他俩……在城里,也这样?”我不合时宜地突然问了一句话。
她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概也站住了。
“什么样?”
“……就,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没个正经。” 话一冲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题蠢透了,而且不该问,尤其不该问章晓薇她,脸颊和耳根更热了起来。
“他们离婚了,你不也知道了,不是吗?” 章晓薇嘴角微微一扯,不像是在笑,对我说。
“我知道。” 我闷声回应,觉得这话毫无意义。
“离婚之后,” 她好似在确认某个记忆的细节,声音变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至少,我知道的…是第一次。”
这话有点意思,藏着点我没太听明白的东西。我没再马上追问,像是怕触碰什么不该碰的开关,抬脚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她也迈开步子跟上。
我们一直走到河边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树下。
树冠如盖,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带着苦涩清香的阴凉树荫,将毒辣的阳光隔绝在外。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蝉鸣声在这里似乎也收敛了一些,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收了伞,纤细的手指将伞骨折叠,斜靠在树干上。
我在裸露着鹅卵石的河滩上随手捡起一块石片,手腕发力,将石片贴着水面斜斜地甩了出去。
“嗖——噗、噗、噗。”
石片在水面上灵巧地跳跃了三下,划出三道迅速消散的涟漪,沉入了河水。
“妈不容易。” 她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树荫里,忽然又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 又是这套说辞。
我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一个人在临州那个据说很大、很繁华的城市里,独自带着章晓薇生活工作,我知道她得想方设法凑那笔对我来说天文数字的“择校费”;我知道她得应付章文宏那种像鼻涕虫一样甩不脱的混蛋……可我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每天具体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除了那句“你必须去城里读书”的执念,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到底还在翻涌着什么我看不懂、也触碰不到的东西。
我又捡起一块更厚实些的石片,这次甩出去的力道大了一些,角度却偏了。石片在水面笨拙地蹦跶了两下,就“咕咚”一声栽了下去。
“你有男朋友吗?”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头没脑地朝身后的树荫里章晓薇抛出一句问话。
她似乎被我这个跳跃性过大的问题弄得怔了一下。我看不清她树荫下的表情,但听见她声音里罕见地淡淡笑了笑,或许是她觉得我有点幼稚。
“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
“城里…没人追你?你长得跟妈一样好看。” 我说。
“有。” 她坦承,就像在陈述“今天有物理课”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自然,“但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没意思?” 我追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树荫的边缘。
“喜欢我的人我都不喜欢,而我所喜欢的人…大概率是不喜欢我的。” 她说,语气有了波澜。
我借着树荫下明媚阳光,仔细看她。
她侧身靠着树干,脸微微转向河流的方向,挺直鼻梁和前额都是那样的秀美妍丽,隐约能看出几分“姑妈”的影子,但脸蛋的轮廓似乎更柔和,也更…疏离清冷一些。
她没有看我,目光似乎放得很远,望向河塘对岸那片在热浪中青黛色的连绵山峦上,一副少女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你肯定是在暗恋别人。” 我脱口而出,带着乡下少年简单直白的逻辑。
在村里,这种事太常见了,阿强就整天偷看隔壁班的刘小花,捡人家掉在地上的橡皮都能傻乐半天。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抬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问我,“你怎么明白这种事情?”
“我怎么不明白?” 我被她那平静的、似乎带着点“小看人”意味的反问弄得有点不服气,觉得她是在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在我们班,可是有不少…女生暗恋我的。见到我就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眼神躲躲闪闪的。” 这话半真半假,有刻意夸大的成分。
确实有女生给我塞过折叠成奇怪形状的纸条,或者在我打完球后偷偷往我课桌里塞一瓶汽水,但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们的脸是不是真的红了,也从来没把那些含糊的纸条和汽水当回事,更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