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琢磨她们说话时是不是结巴了。
此刻说出来,不过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宣告罢了。
她又极轻地一笑。
“哦。”她以一个哦字收住了话头。
我又从河边湿泥里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扁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光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纯粹是出于好奇。
城里重点中学的女生,眼界应该更高吧?
是喜欢穿白衬衫、永远考第一的学霸,还是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引得女生尖叫的运动健将?
章晓薇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破碎的蓝天,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觉得我这问题太幼稚。
她却蓦然开了口,说,“我喜欢的人……大概是长得干干净净,有书卷气,也能耐下性子,陪我消磨这漫长又无聊人生的人。”
她说得太深奥了,我没法再往下问了。
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血缘维系的亲情纽带,还不足以支撑更私密的探询。
而且,我心里真正翻腾的疑问,也并非关于她未来可能的恋情。
“我带你去村里的祠堂看看吧。”我转过话题,带头走在前面。
她拿上雨伞,跟着我,来到村里那座青砖黑瓦、门楣上刻着模糊字迹的旧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历经风雨,脑袋缺了半边。
她觉得祠堂没什么意思,是供奉逝世的人的地方,便让我带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来到了我读过的小学,红砖墙被岁月剥蚀,操场上孤零零的旗杆锈迹斑斑。走过夏收后空荡荡、如今只晒着些金黄干稻草的打谷场。
我指着那些地方,干巴巴地介绍,“那是我们村小,我读到四年级。”
“嗯。”
“那边,后山那片林子,有我的‘秘密基地’。”
“嗯。”
她的话依旧很少,回应也极其简略。
快走到回家那个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正对着我。西斜的夕阳从她背后照射过来,给她纤瘦的身躯镶上了一圈泛着金边的光晕。
“临州二中,是省里最好的中学之一。”她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不掺杂个人感情,“有我以前的语文老师,教得特别好,很有水平。”
我没接话,只是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临州二中,省重点,天之骄子云集的地方,我当然知道。
但那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的事,与我,与脚下这片滚烫的泥土,隔着山海。
“但如果你真的,打心眼里不想去,”她接着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妈她也不能真把你绑了去。”
我抬头看向她。她正以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那细微的动作,和叶婉荷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最后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听起来理智、公道,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超然。
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我梗着脖子就是不去,最难做的绝不会是我,而是被夹在中间、承受着各方压力的“姑妈”。
上午在窗下偷听到的对话,章文宏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行,还有心里憋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怒与困惑的块垒,此刻又翻涌上来。
我看着章晓薇,这个与我共享一半血缘、却陌生得像隔着一条银河的姐姐。
那些无法对叶婉荷直接质问的话,或许只能试着向她探询。
“姐。”我喊了一声。这个称呼出口有些生涩,给我的问题披上一层勉强算得上“家人间关心”的外衣。
她安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他们……离婚之后,”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还有没有…就是,还睡在一起过吗?”
问完,我自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的。这话太直白,太超越一个儿子对母亲、一个弟弟对姐姐应有的界限。可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我想知道“姑妈”和章文宏之间,到底是怎样丑陋又纠缠的关系。是章文宏单方面的骚扰逼迫,还是有着更不堪的交易和妥协?
章晓薇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神色平静如常。
“没有。”她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我心里莫名地松了半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怀疑。
“真的?可他刚才在屋里……”我眼前闪过章文宏那副急不可耐、动手动脚的嘴脸,还有在车站、在路上那些令人不适的下流动作。
“他那种人,”章晓薇冷淡地说着,像在评价一件劣质物品,“也就只敢在没人看见、或者觉得能拿捏住对方的时候,动动手脚,占点嘴上和手上的便宜。真要让他做点实际的……”
她嘴角极淡地撇了一下,满是鄙夷,“他没那个胆子,也早没那个心力了。”
我顺着她的话,一个更出格的问题冲出了喉咙,问出来连我自己都惊了一跳,“那…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掉舌头。这问题太糙了,怎么能对女孩子问这种问题。
章晓薇也愣住了,神情有些愕然和害羞,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垂下,在回忆某些碎片,又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
“听妈…偶尔提起过一点。”尽管只有我们两人,但她的声音仍非常的低,“好像…是有点问题。只不过他自己很要面子,总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到处吹嘘。”
这句话令我心底莫名放松下来许多。
“那妈她……”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后来有没有交男朋友?或者,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
这才是我真正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让妈她再去和男人在一起,可是妈她长得那么好看,能力又那么强,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她。
章晓薇摇了摇头,回答依旧简洁明确,“没有。”
“难道…没人追她?” 我难以相信。
“追求的人当然有。”章晓薇说,“但她…没那个心思。至少这几年,完全没有。”
“为什么?” 离开一个烂人,开始新生活,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工作,生活,我,还有…你。”
“我”这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我心上却有千钧之重。我知道,我是她诸多“操心的事”里,最麻烦的一件。
“走吧,回家了。”她重新撑开了伞。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院门口时,我看见“姑妈”站在那儿。她就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渐渐西沉的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一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着,直到看见我们,神情才松弛了少许。
章晓薇在我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妈等你呢。”
我脚步突然停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堵,又有点涩,不太敢面对她,加快步子,低着头从她身边擦了过去,没看她,也没打招呼。
晚饭还没好。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外婆还在忙活。我径直回到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