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的声响。她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日的沉稳:“走吧,回去。”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下来。
路边有家早餐店,冒着白腾腾的蒸汽。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油锅里翻滚的油条,又移开目光。
“妈,吃点东西。”我说。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一点,你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了。”
她被“肚子里有孩子了”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慢慢泛红。
她低头,像是没料到我当街说这个,又像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嘴唇,发出很低的声音:“那买碗粥吧,别太油。”
我在早餐店买了一杯热粥,一个茶叶蛋。
她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低头慢慢喝。
粥冒着热气,她的脸笼在那片白雾后面,看不太真切。
她喝了几口,停下来,把粥碗搁在膝盖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爸说。”她说。
“慢慢想。”
“我这样跟你说你爸,”她抬起头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声音低下去,“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大概会疯掉。”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跟他说,是他回来那几天怀上的。”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她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重要的是,他得愿意信。”
阳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些发丝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早餐店门口,像在思考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喝完粥,她站起来,把空碗丢进垃圾桶,说“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经过一个路口时,她停下来,看着街对面一家母婴用品店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一排小小的连体衣,粉色的,浅蓝色的,还有淡黄色的小袜子。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换下外套,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像是想从那层衣服底下看出点什么。我坐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个位置。
“你说,”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他现在有多大?”
“医生不是说六周嘛。”
“六周……很小吧。”她说着,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大概跟一颗葡萄差不多?”
“可能更小。”
“这么小,也不知道能不能感觉到我。”她说着,低下头,那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我这两天,总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又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可能是他。”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角弯了弯。“你这个‘他’,倒是叫得挺顺口。”
“你怎么知道是‘他’,说不定是女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女儿也好。女儿像你,长得好看。”她说着,把手从小腹上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行了,你先自己去弄点吃的。我躺一会儿,有点困。”
我站起来,替她拉了拉被角。
她侧过身,蜷着腿,闭着眼。
窗帘没有拉严,午后的光从缝隙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腰窝的位置。
她呼吸渐渐匀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日复一日的做爱,射在里面,不留避孕套,我曾说过“我要让你怀上”。
她每次也只是夹紧腿,把那些精液留在身体里。
我们像两个赌徒,日复一日地下注,赌她会不会怀上。
现在结果出来了。
两条红杠,一张报告单,一颗葡萄大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这算得偿所愿,还是算闯了祸。
我只知道,她睡着前那句话,女儿也好,女儿像你,她说这话时语气软得不,听起来没有半点后悔。
傍晚,她醒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乱。
她看到我坐在书桌前,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给学校那边打电话,请假。”
她愣了一下:“给我请?”
“嗯,你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她没有接话。她坐在床边,两条腿垂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自己去上课,不用管我。”
“我请了两天假。”我说,“陪你。”
她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伸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你逃过课。”她说,“这回倒好,为了我逃两天。”
“这不是逃课,是陪产假。”
她被我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我身侧,指尖碰了碰我的指尖。
她没有收回去,我也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妈,”我开口,“你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房间里半明半暗。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蜷,声音不大,却很稳:“怕。但也没那么怕。”
“我总觉得,”我握着她的手,说,“这个孩子来了,就像咱俩的事给钉死了。以后不管怎么走,都绕不开这一笔。”
她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的位置,光从窗外透进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是啊,”她开口,“钉死了。”
她说着,弯腰坐到床沿,又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带着一点疲倦:“你今晚别走了,陪我睡。”
“嗯。”我熄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背对我,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我侧过身,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没有躲开,甚至主动往后靠了靠,让我的胸口贴紧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轻轻开口。
“你说,你小时候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乖,不吵不闹。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她说,“我怀你的时候,跟现在差不多,也是爱睡觉,只是没有吐。”
“你怀我的时候,有感觉吗。”
“记不太清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只记得那会儿老想睡觉,你爸给我炖鸡汤,我喝了两口又放下,转眼又睡着。”她停了停,“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这么多年,你又大了,长得比他都高。”
夜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凉丝丝的。
她缩了缩肩,我把手从她腰侧抬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没有动,呼吸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