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她旁边,听着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她在黑暗中均匀的呼吸,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再吐。
她比我醒得早,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打鸡蛋。
油滋声混着她轻声哼的调子,在晨光里飘散。
她听到我起床的动静,回过头,弯起嘴角:“醒了?正好,蛋煎好了。”
“你休息着点,别站着。”我说。
“煎个蛋而已,又不用使多大劲。”她说着,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端了两碗粥放到桌上。
我坐到饭桌前,她也坐下,把其中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她没有立刻吃,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抬眼看我,目光很平静,“等你爸这周末回来,我就告诉他怀孕的事。他要是问这孩子怎么来的,我就说……是你高三那阵,他回家那几天怀上的。”
我放下筷子。
“时间对得上吗?”
“我算过了,对得上。”她说着,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他回来那几天,正好是我排卵期。我跟他同过房,他记得。”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怀疑的理由。”
“你都想好了?”
“昨晚想了一晚上。”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你爸一直想要个女儿。他现在工作也稳定,有个小的,他最多抱怨几句,高兴还来不及。”她顿了顿,“只是这个孩子,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是……”
她没有说完那个词。
她知道那个词不能说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微微弯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看起来比昨天暖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小块皮肤下慢慢化开了。
她站起来,拿起盘子往水池走。
走到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轻轻说了一句:“待会陪我去一趟母婴店。”她没有回头,说完便继续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水池前,那件浅灰外套还没脱,有点大了,罩着她,显得她整个人被拢在那层布料中间。
围裙带子松松系着,在腰后打了个结。
她的肩膀不像前几天那样绷着,反而松了下来,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窗外有鸟叫,楼下的早点摊飘着豆浆的香气。
她洗好盘子,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把盘子边沿的水珠擦净,放进碗柜。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晨光里亮亮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已经说尽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抹干,朝我伸出来。我也伸出手。她握了一下我的指尖,说:“走吧,趁时间还早。”
我站起来,跟着她推开门。
晨光从楼道口扑进来,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来,轻轻按了按自己小腹,低头看了那位置一眼,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晚上八点多,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坐在沙发一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半天没翻过来。
我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打?”
“没。”她抬起头,目光在灯光里有点飘,“我在想怎么说。”
“不是都想好了?”
“想好和说得出口是两回事。”
她低下头,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那部手机是去年换的,我爸给买的,说是“你妈那部太旧了,换一个新的”。
她在屏幕上按亮,又锁掉,反复几次。
我坐到她旁边,沙发垫跟着陷下去一块。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慌,更像是一个人在大考前反复检查书包,明明什么都带齐了,还是忍不住再翻一遍。
“你帮我拨。”她说,把手机递到我手里,像递一个烫手的山芋。
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微信,我爸的头像排在第一个。
那是我高二那年拍的,他在老家院子里站着,身后的石榴树开花开得正好。
照片里他穿着旧t恤,笑得有点傻气。
我看着她。她没有催促,只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在等一个宣判。
我按下了那个名字。
手机屏幕跳转到“正在呼叫”的界面,铃声响了两下。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贴到耳边。我坐在旁边,能隐约听见那头接通的声音。
“喂?怎么这时候打视频过来?”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高兴,“我正想躺下了呢。”
她垂下眼,声音倒是稳住了一个平常的调子:“有事跟你说。你坐着说还是躺着说?”
“坐着吧,怎么了?”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我爸从床上坐起来,“你说,我听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两秒,可那两秒里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主持人说话的声音。
我没有转头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我怀孕了。”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担心是不是信号断了,我爸的声音才从那头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不知道先笑还是先愣,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她又说了一遍,尾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稳,“前两天去社区医院查的,验血单子在这儿。医生说……差不多六周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长的呼气,像是有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我爸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一点鼻腔:“真的假的?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我这心脏……”
“真的。”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声音放轻了些,“我一开始也不太信,怕搞错了。又去查了一遍,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你……你这……”我爸结巴了两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猛地拔高,“你这岁数了,咱俩可都说好了顺其自然……你这身体受得了吗?医生怎么说的?有没有让你注意什么?”
“医生说是高了一点,但不是没有可能。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让我好好休息就行。”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那不一样!你那年怀他的时候……”他声音一顿,又压低了一些,“以前那是年轻,现在不一样了。我,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怕你受罪。”
她听到这句话,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低头,声音带着一点温和:“我知道。你放心吧。”
“那,那我现在能做什么?”我爸那头像是站了起来,脚步声在电话里乱了一阵,“要不要我明天请个假回去?我给你买点营养品,你想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我听说怀闺女爱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