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样都拿出来确认一遍,再放回去。
这个流程我见过无数遍,是她出门前的固定仪式。
但这一次,她在确认完所有物品之后,又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想什么。
“星宇。”
“嗯?”
“你说,人会不会喜欢上一种自己从来没尝过的味道。”她转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不是喜欢它的名字,不是喜欢它的外观——就是单纯喜欢那个味道本身。喜欢到想再尝一次。然后你甚至不知道那个味道叫什么、来自哪里。”
“会吧。”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袋子里,“也无所谓。反正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可能哪天忽然想起来了,就觉得没那么好闻了。现在喜欢就喜欢吧。”
她把帆布袋挂在手腕上,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快洗漱,车不等人。”
她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逆光的剪影。
那截细得不真实的腰在晨光里被勾勒出一个收束而后放开的弧线,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第四次了。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整了整裙摆,把门拉开。
我从床上起身,简单进行了一下洗漱,穿上了衣服。
“走吧,回家。”她说。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盖以下,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碎发都被发圈固定在该在的位置。
她是那个苏雯雯。
她还是那个苏雯雯。
但她今天早上舔了四次嘴唇,她说那个味道她喜欢,她说想再尝一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大概她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指在碰嘴唇的时候,指尖会在嘴角多停零点几秒,不是在擦什么,是在抚摸,这些习惯,她从来没有过。
退房手续是雯雯办的。
她站在前台,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打印好的订单确认单,和房卡一起递给前台的服务员。
我在旁边拎着行李——一个旧旅行袋,里面塞着我们两个人的换洗衣物和她在贝壳市场买的那些海螺和风铃。
前台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她接过房卡时多看了雯雯一眼。
准确地说,是多看了雯雯的腰一眼——那截被卡其色长裙的同色布带绕了两圈才收住的腰,在晨光里细得不太真实。
雯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退房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好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帆布袋挂回手腕,“去打车吧。”
我们在旅馆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从我们上车开始就没停过嘴,先是抱怨码头早上的雾太大,又抱怨火车站门口修了半年的路还没修好,最后开始感慨自己年轻时跑长途运输的经历。
雯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脸转向窗外。
薄薄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梁上的镜框影子投在脸颊上。
她没有参与司机的聊天,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只是在听,偶尔在司机说到某个数据时——比如“去火车站平时只要二十分钟今天堵车得半个小时”——她的眉头会微微动一下,大概是在心里重新计算到达时间的误差范围。
我把手放在她放在座椅上的手背上,她没有抽开,只是把手指轻轻翻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火车站不大,是那种沿海小城常见的旧式车站,候车厅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们在候车厅门口见到了简夜阑。
她站在进站口的柱子旁边,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下身还是那条黑色短皮裙和马丁靴。
深灰色的低马尾垂在腰间,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大概是车站咖啡店买的,杯身上印着连锁品牌的logo。
她看到我们,抬起手挥了挥,然后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昨天那种刻意的、浮夸的坏笑,是一个更收敛的、像是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人的笑。
“早啊。”她走过来,把手里另外两杯咖啡分别递给我和雯雯,“给,姐姐请的。你们的检票口在二楼,还有十五分钟开车。”她把咖啡递给雯雯的时候,指尖在纸杯外侧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号。
“谢谢夜阑姐姐。”雯雯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身暖了暖手指,然后把杯子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她品了一下,眉头没有皱,“这个比旅馆的速溶好喝。”简夜阑听到这句话,眼睛眯起来,镜片后面的紫色纹路短暂地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又得逞了”的得意,是更安静的、像是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正面反馈之后的本能反应。
上了车。
高铁的二等座车厢,三人一排,雯雯靠窗,我坐中间,夜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她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副耳机塞进耳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马丁靴的鞋尖在座位底下轻轻点着,节奏和昨天她在旅馆椅子上画圈时一样——大概她的身体在听歌时也会本能地用脚尖打拍子。
雯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这趟旅行的总支出。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列车行驶在轨道上的低频嗡鸣叠在一起。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镜框的影子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晃动。
她写到一半,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下唇——又是那个动作。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好像在想什么,接着继续写。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列车在某个站点停靠了一下,车门打开时涌进来一股凉风,带着月台上清洁剂的味道。
夜阑在我右边动了一下,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睡着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能让我一个人听到。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表示没睡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挑逗,是提醒。
“你女朋友刚才又摸嘴唇了,”她的声音低得像一层铺在列车噪音上的薄纱,“第五次。从上车到现在。”
我把她的手从我手背上拨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歪着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幸灾乐祸,是观察,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刚10点半。
“你是在帮我看监控还是在吃醋。”我把声音压到和她同样低。
“都有。不过吃醋的比重比较小——大概百分之一?”她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半藏半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