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步走在她前边,先回到了床上,没过多久,门被打开,又听到她把门带上的声音,走回床边,躺了下来,又回到了熟睡中,仿佛从未出去过一样。
我也终于精神撑不住,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是被雯雯叫醒的。
“星宇,八点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平稳,清晰,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味。
我睁开眼,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浅蓝色的长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卡其色长裙,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盖以下。
头发已经扎成了低马尾,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例行公事的微笑。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回应,撑着床垫坐起来。
后背的肌肉又酸又僵,昨晚在楼梯间门缝后面站了太久,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我揉了揉眼睛,假装自己刚从一个正常的睡眠中醒来。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她把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是那桶矿泉水倒的,杯子是旅馆的一次性塑料杯,“黑眼圈比昨天重了。”
“可能认床。”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时有微微的甜。
我用杯沿挡住自己的眼睛,不让她看到我瞳孔里那圈她不知道的紫色纹路,“你呢,睡得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放下杯子看她。
她站在床边,一只手拿着自己的那杯水,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摸着下唇——不是在涂润唇膏,不是在擦什么,就是摸。
指尖沿着唇线缓缓划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描摹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轮廓。
“睡是睡得很好,”她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嘴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我的手指在杯子外侧收紧了一下。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她把手指从嘴唇上拿开,舌尖从牙齿之间探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但她平时从来不会在说话中途舔嘴唇。
“有点腥,但不是鱼腥。有点咸,但不是盐的那种咸。还有点……滑。”她说到“滑”这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激活那些还在沉睡的味蕾,试图让它们再辨认一次,“就是那种……你吃了一碗很浓的骨头汤,汤凉了之后留在舌头上的那层东西。但不是骨头汤的味道。是什么东西呢……”她的眉头皱起来,不是痛苦,是困惑。
是她考试时遇到一道没见过的题型、正在调取所有相关知识点试图解答的那种困惑。
“是不是昨天晚上吃的海鲜面味道太大了。”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是海鲜面的味道。”她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海鲜面的味道我知道。这个不一样。这个味道……”她又舔了一下嘴唇,这一次舌尖在嘴角停了一瞬,像是在收集那里残留的某种线索,“其实昨晚我做了个梦。”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记得?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在吃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帘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她镜片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恶心,是那种——在图书馆里翻开一本看不懂的外文书、盯着里面的插图研究了半天之后的表情。
困惑,但不想合上。
“很好吃,感觉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但是我记不起来吃的是什么了。就是醒来之后,嘴巴里全是那个味道,鼻子里也是。怎么说呢……就是……”
她顿住了。不是被打断,是她在找词。而苏雯雯找词的速度从来不会超过一秒。这次她顿了至少三秒。
“……很浓。”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很浓?”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把食指的指尖按在鼻尖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让我后脑勺一阵发麻——她是在闻。
她在闻自己手指上有没有残留的味道。
“而且不只是嘴里。鼻腔里也是那个味道,像是从喉咙后面反上来的,整个鼻咽部都是。我刚才刷牙刷了两次,漱口水也用了,还是有。”
她的手指从鼻尖上移开,放在鼻子前面,又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咽下去。
她咽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眉头展开了一瞬——不是因为味道消失了,是因为那个味道在和水混合之后变得柔和了,变成了一种她似乎并不排斥的东西。
“不过,”她放下杯子,用指尖推了推眼镜,“其实挺好闻的。”
我盯着她。“……好闻?”
“不是好闻。”她又纠正自己,“是……不讨厌。就是那种,你第一次闻到榴莲的时候觉得好臭,但是闻久了之后觉得其实还可以,再闻久了就想吃。这个味道有点像那个感觉。我不讨厌它,甚至觉得有一点点……”她把嘴唇抿起来,像是在审慎地选择一个最精确的形容词。
然后她说出来了——“喜欢。”
她说“喜欢”的时候,耳根红了一小块。那个红不是害羞,是困惑。是一个从来不相信直觉的人,被自己的直觉扇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你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味道,但你喜欢。”我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她梳理逻辑。
“对。”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有求知欲,但唯独没有恐惧。
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她分析问题的那套方法——一层一层地拆解自己嘴里残留的味道。
而她在拆解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她无法解释的事实:她的身体喜欢这个味道。
不是她的大脑在喜欢,是她的身体。
那些被换过的器官,那些在她腹腔里安静运转的、来自另一个十八岁荡妇的内脏,正在替她喜欢。
“很矛盾对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什么。但是我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把泡沫吐掉之后,那个味道又返上来了……然后我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不是想把它舔掉。是想再多尝一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坦白一件很小、但又很难以启齿的事。
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下唇——那是她今天早上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了。
她的潜意识在通过她的手指寻找那个味道的来源,而她的意识还站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试图给这个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缺什么微量元素吧。”她从逻辑的武器库里翻出一个最顺手的解释,“以前看过一个科普文章,说人对某种味道突然产生强烈的喜好,可能是身体里缺乏某种对应的营养物质。比如孕妇忽然想吃酸梅,是因为身体需要维生素。我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可能也是类似的原因。”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矿泉水,把嘴里残存的味道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拿起帆布袋,开始检查今天出门要带的东西——矿泉水、折叠伞、钱包、车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