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极轻的闷响。
晚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瞪大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嘴里含着烟,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极短的惊呼。
“你给我听着。”景嫒从袋子里摸出都彭打火机,抓过他的手,把打火机啪地拍在他手心里,然后退后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口,低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能接受吗。刚才挨揍能接受,穿孔分舌能接受,喝尿吃屎也能接受——行,那你先把这根烟抽了再说。这是最简单的一步。你要是连烟都抽不了,后面那些你就别想了。现在,点起来,抽。抽完我就信你不是在说大话。抽不了你现在就可以滚。你不用跪我,也不用道歉,门在你后面。”
晚宛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色打火机,又看看嘴里那根叼着还没点燃的烟。
他这辈子没抽过烟,连怎么拿烟都全靠模仿记忆里景嫒夹烟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过滤嘴上方,保持一个不自然的僵硬角度。
他用左手笨拙地握住打火机,拇指在侧面摸索了一会儿,用力滑下去只擦出一道极短的火星,根本擦不出火焰。
又试一次,还是不行,指腹在转轮上来回蹭,细微的汗珠将金属表面打滑,只留下冷冷的机械触感。
他从没碰过这种翻盖火机,甚至不知道要把盖子先弹开,只是徒劳地一遍遍把拇指按在钻石菱纹的金属面上来回磨,打火机在他掌心里反复滑脱,每次尝试都只换来指腹更深的红痕和转轮更干燥的摩擦音。
他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景嫒——眼睛里有窘迫,有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怕自己搞砸了的担心。
景嫒没有动,双臂交叉在胸口,表情冷漠。
晚宛又低下头,翻来覆去看了那打火机好一会儿,用拇指试探性地碰了碰上盖内侧的搭扣,才终于发现上盖往上一掰就会弹开。
都彭打火机叮一声弹开,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调整了好几次手指的位置才让拇指刚好压在波轮上,用力一划,火石擦出火星,一小簇橙色的火焰在火嘴上方跳了起来。
他把火苗凑近烟尾,手在抖,火焰也在抖,几次都对不准烟头。
好不容易对准了,他猛吸一口——不是吸烟,是像溺水的人吸气那样用尽全力把烟雾往肺里灌。
烟草的气味直直冲进他从未被尼古丁浸泡过的气管,像一把粗糙的钢丝刷从喉咙内壁狠狠刮过去。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
手里的烟被震落在地毯上,火星在地毯绒毛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焦黑印记。
景嫒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刚才那些穿孔、割舌、拳交、吃屎的对话像钝刀一样一刀刀割过去,她都没停下,她以为自己可以继续用冷漠的外壳撑到最后。
可眼前这个场景不是钝刀,是一根极细的针,从一个她完全没有设防的角度扎了进去。
晚宛捡烟的动作让她心里最深处那个铁板钉钉的地方猛地狠狠拧了一圈,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他跪在地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把地毯上那根还在灭了一半的烟抢回手中,塞回嘴里。
他咳得眼泪模糊看不清打火机,只能凭本能把拇指抵在侧面的菱形纹路上一遍遍划,身体还是晃的,刚才咳嗽带出的口水沾在嘴唇周边,他用发抖的手握住。
叮——火苗重新跳起来。
他把火焰凑近烟尾时整个人都在晃,可他还是点燃了。
然后他用尽全力又吸了一口,这一口更重,他想向景嫒证明自己能承受所有她给的东西,哪怕是一口烟,哪怕是燃烧的疼痛。
烟雾灌进他脆弱的肺部后顺毛细血管扩散到全身,尼古丁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流感病毒一样入侵他从未建立任何抵抗力的神经末梢。
他的大脑在晕眩中发出嗡鸣声,视觉开始失焦,眼前的一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烟灰缸里还在升起的轻烟、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柱——全部飘移成了模糊的碎片。
他看不清景嫒的脸,只能用舌尖顶住自己麻痹的颚骨,继续吸。
又吸进去一小截,烟气入肺更灼热,燃烧的烟尾离他发抖的手指越来越近,滤嘴上沾满了他自己的口水,滴在地毯上形成一小块湿痕。
可他还在吸。
手还在抖,整个人开始往床的方向倾倒。
最后的画面是烟尾烧到过滤嘴最底端,他始终没敢把它扔掉,仿佛这根烟就是他能留在景嫒身边的入场券。
然后他眼前一黑。
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侧倒在被子上。
手指终于松开那根已经烧焦的过滤嘴,烟蒂从指间滑落,在地毯上弹了一下,火星在空气中散成暗淡的灰烬。
他的侧脸贴在粗糙的床单上,苍白皮肤被织物纹理印出淡红色的压痕,睫毛安静地合在眼帘上方,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和刚才咳嗽时逼出的泪水。
景嫒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交叉的双臂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一侧,握成了拳。
然后她抬起左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声音比都彭打火机的开盖声更脆更响。
她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色的指印,从颧骨到下颌,整片皮肤火辣辣地烧起来,像被她自己用烙铁烙了一掌。
舌钉在口腔里震得发麻,嘴角磕在犬齿上,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站在自己扇出的那记耳光余韵里,舌根泛着铁锈味,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晚宛趴在床上,眼皮还在轻轻颤动,瞳孔在失焦中左右游移。
他的意识已经被尼古丁的毒性搅成了碎片,但他还能听到景嫒的方向传来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不知道那是手打在脸上的声音。
他只能用仅剩的、还没被眩晕完全吞没的意识,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景嫒……同学……”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空调压缩机的低鸣盖过,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的边缘打着滑,“这算……证明自己了吗。”
景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
她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臂从晚宛颈后穿过去,把他上半身轻轻托起来,让他的后脑勺枕在自己臂弯里。
他的体重比她想象中更轻,整个人像一把裹着卫衣的骨架,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后背上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她把矿泉水瓶口凑到他嘴边,动作极慢地倾斜瓶身,让水一小口一小口流进他嘴里。
晚宛咳了两声,水从嘴角溢出一点,顺着下颌流到脖子上。
景嫒用拇指替他擦掉,然后继续喂。
他喝了几口水之后睫毛开始轻轻颤动,原本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嘴唇慢慢恢复了些淡粉的血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看到景嫒模糊的轮廓,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弱沙哑。
“景嫒同学……你脸上的红印……怎么了。”他抬起手想去碰她脸颊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红色掌印,手指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景嫒把他的手轻轻按回床单上,眉头皱起来,语气凶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