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露台,一片银白。
他想起温心小时候,指着天上的月亮问他:哥,月亮上有人吗?
他笑着说:有啊。月亮上住着嫦娥,还有一只玉兔。
她睁大眼睛:那我以后,要去月亮上看看。
他说:好。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
他没有带她去。>Ltxsdz.€ǒm.com>
他连带她去看海,都没有做到。
他答应过她很多事,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答应过温启明,要护她一辈子。
只是他护的方式,是把她推进别人的怀里,一遍一遍,直到她再也回不了头。
他不后悔。
他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对不起,哥哥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对不起,哥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对不起,哥哥到最后,还是没能护好你。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
楼下,江信正在巡逻。
他沿着围墙走过,脚步声很轻。
走到露台正下方的位置,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隔着沉沉夜色,两个男人对上了目光。
谁都没有说话。
温竹垂下眼,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安保。
他进温家三个月,温竹让人查过。查不出来。没有档案,没有前科,没有过去,连那个介绍他来的人,都只说是朋友的朋友。
一个人干净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一种是他把所有东西,都埋了。
温竹看着楼下那道黑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他晃了晃。
像是敬他,也像是敬自己。
江信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即将把妹妹亲手送进别人家的男人。
风把一片香樟叶吹到露台的栏杆上,又吹走了。
过了很久,温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喝干。
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石栏上,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转身走回屋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一扇一扇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
他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他今天下午特意找出来的。
他打开盒子,把口袋里那枚戒指放进去。发布 ωωω.lTxsfb.C⊙㎡_
戒指落在丝绒上,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把它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戒圈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
那是他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林叶。
他其实没见过她几面。她走的时候,他还太小。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记得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像桂花一样的香气。
温启明说,她嫁了别人,走得早。
温启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那时候还不懂,温启明眼底那份藏了半辈子的愧疚,到底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想明白——温启明爱过他的母亲,可最终,谁都没有留住谁。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温竹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久到他的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他知道,天亮之后,温心就要嫁给别人了。
他会站在门廊下,微笑着,像每一个送妹妹出嫁的哥哥那样,目送她坐上那辆扎满鲜花的婚车,驶出温家的大门。
他会笑着挥手。
他会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副体面的壳,撑得严严实实。
只有这枚戒指知道,他这一夜,没有合过眼。
他正要把戒指收进盒子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他抬起头。
门没有锁。
温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裙,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她哑着嗓子喊他。
温竹握着那枚戒指的手,微微收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走廊里的红绸已经挂好了,从楼梯口一直挂到主门口。她从那一片红下面走过来,走得很慢,赤着脚,没有一点声音。
楼下还有人在搬花,说话声压得很低,隔着两层楼传上来,像水底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睡裙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纸。
哥,我明天……就要嫁人了。
我有点害怕。
温竹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别怕,韩雾会待你好的。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温心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很凉。
你是不是……不想我嫁?
温竹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温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声说:
你嫁给韩雾。这是你选的路。我尊重你。
可我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下去,你选这条路,是真的想嫁,还是……为了我?
温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说呢?她看着他,温竹,你说呢?
温竹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落在她耳畔,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想了很多。
他想说,别嫁。
他想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想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只有这一件事,我想做一次。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心心。他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嫁,哥只希望你好好的。
温心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下,他眉目清隽,眼底是一整片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