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气按下去,然后才开始舀水。
水壶的铜口切进水面,“咕咚”一声灌进半壶。
铜口第二次低下去的时候,水里站起一个人。
“——!”
她没喊出声。
铜壶从手里滑进水里,翻了个跟头,浮起来漂在卵石缝里。
她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浸在水里,两条腿蹬着滑出去半尺,手在身后的水里胡乱撑。
布莱德站在溪水中间,水没到他的大腿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紫。
他张着嘴,肩膀耸起来,哆哆嗦嗦地往岸上爬,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靠近她,一手撑着水底的石头,一手朝她伸出去又缩回来。
“对、对不起。”他的牙齿磕着,声音断成几截,“我不是坏人。我……我在岸边看着火,想过来帮忙,结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进水里,站起来就看见你……姑娘,对不住。”
他往岸上挪了两步,坐下来,两条腿还浸在水里,胳膊支在膝盖上,哆嗦得整个肩膀都在撞。
莉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手心按着胸口,那枚圣徽压在布下硌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看了好几息。
溪里除了一根漂走的水壶,和他这一身落汤的样子,什么都没有。
“你从哪里来的?”她终于出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贝洛村,往南三公里的村子。我进山采药根,天黑了想抄近路,看见你们营地有火光就过来看看。”他低下头,像是不敢看她的脸,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结果撞上火烧粮,我本来想帮忙打水,谁知道脚底这么不中用——”
他说着打了个喷嚏。真打出来的,冷得鼻子发酸。
莉娅的下一个动作比她的理智快。
她站起来,水从修道服的下摆往下淌。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修道服的布料全湿了,贴着她的身体,从膝盖到腰是一整片沉甸甸的深色,胸口起伏的曲线在火光隔着树影的余光里被描出轮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湿的,凉的,指头冻得发僵。
“你别站起来。”她说,语气很轻,“你这一身肯定要生病的。”
她把自己的手搓了搓,掌心对着他的手腕,闭上眼。
一小团暖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像冬天的炭火,慢慢地往他胳膊上爬。
布莱德看着那道光的走向,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垂着,眉头微皱,很专注。
火光远远地映在她脸颊的侧面,棕色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尾端散了几缕,湿的贴在颈窝里。
光照在她唇上时,他注意到她唇色偏淡,抿紧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一点点。
“你手都冻紫了。”她眼睛没睁,“你叫什么名字?”
“布莱德。你叫我布莱德就行。”
“布莱德。”她念了一遍,像在按一个印记,“我是莉娅。你别怕,我们队伍里没有坏人。”
热流从他手腕地下走,她掌心的温度也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腕骨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定他还会不会再抖。
“雷恩他们会把火扑下去的,你跟我回营地去。”她说,“给格蕾说一声就行。别自己一个人走夜路,北边的林子有些野兽。”
布莱德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你们……是勇者大人的人?”
莉娅点头,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是。你跟我来。”
她先站起来的路线,是回自己的岸边去捡水壶。
她弯腰的时候,湿透的修道服贴在背上,腰处的系带因为浸水松了半扣,布料滑下来,露出腰窝下面那一小截皮肤,只一眨眼的功夫。
她捡起水壶,倒了壶里的泥水,回身朝他伸出手。
“来。”
布莱德握住她。
她的手比艾莉丝的要暖,可也更软。
他撑着站起来,脚下打着滑,胸口往前一歪,扶住了她的肩。
她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僵了一下,又很快松了。
修道服的湿布下是女人肩膀的形状,圆、薄。
她没推开他。
“你搭着我点。”她说,“蹚水那截滑。”
他点头。他把自己半边身体都压在她撑上。她没有把他甩开。
两个人在水里往前走,水声哗哗地盖过了一切。
营地的火还在远处亮着,雷恩的喊声隔着水传过来,一句都听不清。
布莱德低着头,嘴唇上还带着那个喷嚏留下的凉意,可嘴角已经慢慢地、没有人看见地往上走了一点点。
他把自己的脚,一步步地,挪进莉娅的影子里。
莉娅扶着布莱德穿过浅滩的时候,下游的喊声越来越清楚。
雷恩已经把三处火都压住了,正站在营地中央朝北边喊格蕾的名字。看见莉娅拖着个人回来,他愣了一下,剑尖往下垂了半寸。
“这谁?”
“贝洛村的,叫布莱德。”莉娅的修道服还在滴水,她先蹲下把布莱德安置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才抬起头,“在溪上游摔进水里了,说是看见咱们着火想过来帮忙,结果脚滑。”
布莱德缩在石头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两只手抱在胸前,嘴唇紫得发白,鼻尖红了一片,湿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这个姿势他练过一百遍,怎么看都是个冻坏的乡下人。
雷恩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他看人一向很快,觉得没什么破绽,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勇士谈不上,多谢你跑这一趟。”雷恩笑了,“莉娅,把火堆往他那边挪一点,我去林子里接格蕾和艾莉丝。格蕾那口子脾气大,别让她把这位吓得又摔一跤。”
他抓了火把往北边去了。
莉娅去挪火堆。
布莱德裹着莉娅给的干毯子坐在石头上,慢慢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没有偷看,没有张望,只是捧着莉娅递来的热水一口一口喝。
北边林子里先响起脚步声。
格蕾回来的时候,脚底用撕下来的衬衣下摆缠了两圈,血已经从布下面洇出来。
她一手提着短剑,一瘸一拐,亚麻衬衣的前襟被汗浸透贴在胸口,衬衣下面没有束胸的轮廓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起一伏,腰腹被汗水冲刷出一条条亮点。
她进到营地第一眼看见石头上坐着个陌生的男人,脚步立刻停住,短剑横到身前。
“谁?”
“贝洛村的农夫。”莉娅把水壶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挡在中间,“他摔水里了。”
“摔水里?”格蕾的嘴角往下拉,“火是我们营地着的,他从上游摔下来,怎么这么巧?”
她盯着布莱德。
布莱德不躲她的视线——躲了才像心虚。
他迎着那双眼,眼神是茫然加害怕的那种。
格蕾走近一步,脚上的伤口痛得她哼了一下。
“格蕾,你脚怎么了?”莉娅看见布条上的红。
“踩灰了。”格蕾还盯着布莱德,短剑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