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照得她半张脸亮,半张脸暗。她看钱攸然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又像在看什么更深的东西。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她说,声音冷得像从河底捞上来的。
钱攸然“扑通”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圣女大人,那些人凶得很,小的怕去晚了,苏孟公子就……就……”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只把脑袋往地上磕。
顾小桑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脚,朝城南方向走去。
“带路。”她说。
钱攸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回是真把她钓上钩了。
他连忙爬起来,弓着腰在前面带路。
可他心里门儿清——城南根本没有什么破客栈,更没有苏孟。
他得在走到半路之前,把戏做足,再寻个由头,把顾小桑引进他真正的局里。
他带着顾小桑,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小巷。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顾小桑跟在后头,脚步轻得没有声息,像一片影子。
钱攸然的后背全被汗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她那双眼正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那两根白得发光的手指,就会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后颈。
走到一条临河的死巷尽头时,钱攸然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
“到了?”顾小桑问。
“没、没到……”钱攸然趴在地上,喘着气,手却在袖子里摸索。
他摸到了那个小瓷瓶——里头装着玉简里最后一点、也是最烈的催情粉。
这东西,他原本是留着准备对付顾小桑的,可现在不是时候。
她太警惕了。
他得先脱身。
“圣女大人,”他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小的……小的肚子突然不舒坦,怕是要……您、您先去前头那家亮灯的,小的随后就到……”
顾小桑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钱攸然见她没动,心里更慌。他强撑着爬起来,捂着肚子,作势要往旁边跑。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香。
那香从顾小桑身上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像有只小手在他脑子里轻轻一挠。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顾小桑似笑非笑的脸。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她问。
钱攸然浑身一僵。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股香,是顾小桑故意放出来的。是罗教的迷香,能让人手脚发软、神志不清。
他太大意了。
“没……没藏什么……”他往后退,可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顾小桑往前走一步,他就退一步,一直退到河边的石栏上。
后腰撞在冰凉的栏杆上,他一个踉跄,差点翻下河去。
顾小桑已经欺到了他面前,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那小瓷瓶从他袖子里滚出来,落在她另一只手里。?╒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顾小桑举起来,就着月光看了看。她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催情散。”她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是最烈的那种。你一个要饭的,哪来的这东西?”
钱攸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舌头像不是自己的了,嘴唇哆嗦着,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顾小桑盯着他,眼里那点玩味,一点点变成了冰。她举起那根捏过瓷瓶的手指,在钱攸然眼前轻轻一弹。
“下三滥的东西。”她说,“也就你这种垃圾,才使得出来。”
她转身,作势要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了钱攸然一眼。那一眼,又冷,又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怜悯。
“这次我不杀你。”她说,“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身月白衫子消失在巷口,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月光。
钱攸然瘫坐在河边,浑身软得动不了。
他靠在石栏上,望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破庙走。
他又失败了。两次。
非但没得手,还被那女人像捏蚂蚁一样,捏了两次。
可他这回,非但不气,反而笑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顾小桑两次都没真杀他。
她明明可以杀,却两次都放了他。
这女人,表面冷得像冰,杀伐决断,可骨子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软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是他的机会。
钱攸然第三次进城的这天,天色一直阴沉着,到了黄昏,头顶压下来一层铅灰的云,像要把整座青阳城都扣在锅底下。
他哪也没去。他蹲在罗教分舵外长街尽头的一处茶棚里,就着半碗凉茶,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
他今天没藏刀,没带药。怀里只揣着一样东西——半块碎玉。
那玉,是从江芷微和阮玉书身上各取了一点气息,混着自己丹田里那股吸来的修为,用玉简里教的法子,勉强凝出来的。
这东西没用,也不值钱,可它有个好处:上头沾着“苏孟”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沾着江芷微和阮玉书梦里喊了千百遍、身上残存的那点剑意和琴气。
钱攸然赌顾小桑会信。
因为这味道,太像那个人了。
天彻底黑透之后,分舵角门“吱呀”一开,顾小桑出来了。
她今天又换回了红衣。那红在昏暗的街灯里像团烧着的血,一路走过来,两边的行人自动往两边散,连野狗都夹着尾巴躲进墙根。
钱攸然没动。他坐在茶棚里,手里攥着那块碎玉,等她自己走过来。
她果然走过来了。
不是冲他,是路过。
可经过茶棚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轻,极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勾了一下。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可钱攸然看见,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她在闻。
钱攸然掐准了时机,站起来,跟上去。
这一回,他没有鬼鬼祟祟地躲,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在她后头,隔着三五步。他的心跳得厉害,可步子很稳。他知道,成败就在今晚。
走到长街拐角,顾小桑忽然停下。
“你今天,身上没那股脏味了。”
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风听,“反而有股……别的味道。”
钱攸然屏住气。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碎玉,举到身前。
“圣女大人,”他的声音有点抖,是故意抖的,“小的……小的前些天,在城南那破客栈外头,捡到……捡到一块玉。小的不识字,也认不得这东西,可小的听说,圣女大人一直在找一个人……小的想着,这玉,兴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