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间虚抬了下手:“你……你先起来说话。”
“大人是贱奴的大恩人,贱奴怎么敢起身?”
327半仰起那张满是潮红与虚汗的艳丽面庞,浅金绿的眼眸里明晃晃蓄着崇敬和感激:“贱奴这条贱命是大人给的,跪大人正是贱奴的本分。那日陛下震怒,若不是大人心肠慈软、巧言替贱奴讨了一句‘掌嘴’,把罪过揭了过去,贱奴这副贱皮肉早就被拖出去喂了军犬了!贱奴那日在殿上瞧见大人,一眼便知道大人是一顶一的贵人,往后是定然要受尽陛下恩宠的。能在这奴栏里伺候大人片刻,贱奴就算立时咽了气也是甘愿的。”
一声声“大人”“恩人”“贵人”砸下来,莉泽先是惊慌,后是发懵,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心虚——她记得自己在大殿上分明只是被皇帝逼得走投无路,才随口扔出去两个字。
可看着眼前这个年长丰腴的成熟女人如此诚惶诚恐、满眼崇拜地伏在自己脚边,在大殿上被酸葡萄逼出的恐惧、方才在446面前感受到的自卑,乃至后背撞伤的钝痛都在这一声声近乎甜软的仰望里,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大半。
这个女人分明比她年长许多,身段风情更是成熟惹眼,可眼下却像条最驯服的母犬一样趴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莉泽不自觉地将脚尖踏上了那块干净白布,踮了踮脚跟,腰杆挺直了些许,背在身后的手指抚平裙摆,眼角也慢慢弯起来,嘴上飘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甚至有些羞涩而骄傲地抿了抿嘴唇。
她认真想了想菲娜的教导,端起大人的做派正要开口施恩——
“327。”
一声冰冷无情的语调,毫无预兆地生硬切了进来。
446不知何时已然快步折返回来,鞋跟敲击石板,发出短促无情的脆响。
她立在两步开外,冷冷垂眸睨着地上的327,截断了那串软腻的奉承:
“滚去水槽把自己洗干净,别在这丢人现眼。”
327脸上的甜笑猝然僵住,她抬眼撞上446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身子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神情讪讪地干笑了两声,半句多余的辩解也无,只是顺势朝着莉泽又磕了个响头:
“大人恕罪……贱奴这就去洗。”
说完,她麻利地手脚并用,膝行退回了木架深处。
446冷冷目送着那道墨绿色的影子彻底匿入人堆,满脸寒霜才稍稍化开,转回身来,双唇微启,似乎想和莉泽说两句话。
可她一抬眼,正正撞上了莉泽投来的视线。
这礼官原本浮在脸上的笑,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
莉泽俏脸生寒,深褐色的杏眼里烧着两簇近乎怨毒的火苗,狠狠剜在她的面颊上——446分明就是眼红,分明就是摆出这副死人架子,变着法子折辱她,看不得满地牢里有任何人把她莉泽当成真正的主人!
446喉头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抿紧了苍白的唇线,垂下眼帘,退回了奴隶该在的位置上。
……
三只锡镴杯已经摆回了架子上,彼此亲密的挨着。
壁炉里的火无声燃烧,比上午时更加明亮。
菲娜把自己的小薄毯子铺在大床边的地上,跪得乖巧安静,目光却担忧地看着莉泽。
回到屋里之后,莉泽手里的粗麻布便没停过。
纵然被拔作主人,擢为礼官,但她还是觉得干起洒扫的活来才能沉下心来,畅快自在。
她一遍又一遍用力推磨着桌面,念头却全不在胡桃木桌面的污迹上,奴栏里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子、洗不掉的汗酸与腥膻,狂风暴雨般在脑子里翻涌,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走投无路的瞎子。
权力的滋味本该甜如蜜,她骤然间却又发现这东西背后还牵绊着几十号女奴。
她得管着她们,可能做到446那样吗?
如果她把奴栏管乱了……皇帝会怎么处理她?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她手下用力,一不小心把书册都推到了地上。
菲娜慌乱地跑过来收拾,莉泽瞅着菲娜蹲在地下露出的光洁脊背,脑子更乱了。
皇帝会怎么处理菲娜?
“殿下……我,我管不了她们。”
莉泽只能停下手,眼圈泛红地向自己一直以来的依靠求助:“我不知道该怎么管……殿下,殿下,我该怎么办?”
菲娜叹了口气,她心疼莉泽,更想借机化解莉泽与446之间的死结,便起身推开房门,把在院里忙活的446叫了进来。
莉泽身子一僵,本想高声阻止,她才不要那该死的女奴教她。
但她又不敢折了菲娜的意思,她们主仆间的关系眼下本就脆弱不堪,她想讨好菲娜,她得表现得像个“在认真为了我们的未来当好这个礼官”的样子,只得耐着性子坐直了身子。
446跨过门槛,在两人三步之外跪好,低眉敛目,依旧是那般恭敬规矩。
菲娜左右看了看两人,446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莉泽沉着脸不愿意开口,只能由她在中间递话:“446,主人刚当上礼官,心里没底,想请你说说,这女奴们,有什么好的管法?”
先是沉默。
446深知自己的话会对女奴们未来的日子造成多大的影响,她脑海里接连闪过莉泽不同的样子,冷声让她掌嘴的莉泽,满眼泪花却喊着救救她们的莉泽,被327哄得发笑的莉泽,她竭尽所能地反复权衡,好一阵才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主人,女奴们其实只要做两件事,别死、听话。”
“别死这件事,根子上由不得贱奴,能做的其实不多,渴了喝水,伤了用药,最要紧的是让她们多歇歇休养,只要身子别被用的太厉害,一般都能多熬上几年。”
“至于听话——”446咬了下嘴唇,不太想说又不敢不说。
“把她们抽疼了,自然就会听话。”
抽疼了?
莉泽眉头一挑,菲娜则皱紧了眉头,一副不愿意听,但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446偷眼打量两人的反应,心知莉泽很可能听岔了意思,急忙解释找补:
“但是她们平日里受尽凌辱,万万不能打的多了,若是真伤了筋骨,没法去上值就不好了。陛下让主人管奴栏,最首要的就是要上值有序,不能败了军爷们的兴致,就算死伤……女奴们也该死伤在陛下和军爷们手里,这样才算尽了女奴的本分。”
这话菲娜听得实在不舒服,忍不住开口道:
“就不能不打吗?”
她的话音未落,446赶紧回答,浑身上下溢满了真切地恐惧:“绝对不行。女奴们都是些贱货,不把她们抽疼了,她们就敢不守规矩,不守规矩要是被陛下发现了,她们全都会被残虐到死。”
“只有让她们怕,她们才不敢生出妄念,才能在这宫里熬下去。”
“主人来打,总比让陛下罚要好些。”
菲娜闷闷地不做声了,目光从446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那双手在炉火的暖光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446自觉驳回了最危险的提议,又悄悄去看莉泽的脸色,却看见自家主人正神游天外,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刚才一番话听进去了多少。
她心里不禁沉沉坠了一下。
莉泽的脑海中,白天的画面正走马灯一样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