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外头，跑步机的嗡嗡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道格拉斯把协议拿过去，自己在空白处先写了几行字，写完又划掉一行，重新写。彭家炜站在克洛伊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说过，今天拍板的是她，他只压阵。

“行。”道格拉斯把笔一放，长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三条都写。引流十镑一个，名册注明；转载七十五镑一期，署你的名；每周最多十一节，周日不排课。但是，克洛伊，我也有句话：这份补充协议，八月一号起执行，为期一年。一年之内，你的满员率要是掉下来，两节课空一半，咱们的价码，年底重谈。”

“公平。”克洛伊点头，“掉下来，是我的本事不济，我认。”

道格拉斯让前台重新打了协议，把三条一条不落都补了进去，又在原先那句“按场馆经营情况浮动”上划了道横线，亲手添上“团课课时费十七镑，为固定数，不浮动”。新协议打出来，一式两份，道格拉斯先签了名，盖了健身房的章，把笔递给克洛伊。

就在克洛伊要落笔的时候，彭家炜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桌边三个人听得见：“克洛伊，签之前，我把这份协议里最坏的两行，念给你听。”

道格拉斯一愣，他已经指着协议的末段，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协议期内，教练因个人原因连续缺课超过三节，场馆有权按缺课节数双倍扣回已结课时费。’这一行说的是：你哪天病了、伤了，缺了三节课，不但没工钱，还要倒扣双倍。”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协议期满，教练自行招揽之学员，其后续课程安排由场馆决定。’这一行说的是：一年之后，你引流来的那些学员，场馆一句话就能全留下，你还是带不走。”

克洛伊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玻璃墙外杠铃落地的闷响。道格拉斯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彭家炜念完，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把决定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她：“这两行，就是这份协议最坏的地方。我念给你听，是让你睁着眼睛签字。你要是觉得能受，咱们签；你要是觉得不能受，这两行现在就摊开跟道格拉斯谈。我不替你拿主意——你的名字，只能你自己签。”

克洛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先看彭家炜，再看道格拉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沉稳。

“道格拉斯，这两行，我不能签。”克洛伊把笔放下，话说得干脆，“头一行，缺课双倍扣钱，改成按节扣回，病假凭医生纸，不扣。第二行，我的引流学员，协议期满愿意跟我走的，场馆不拦；愿意留下的，我也不争。你答应，我现在就签字；你不答应，我今天先回去，咱们下周再谈。”

道格拉斯盯着克洛伊，盯了足有十秒钟。十秒之后，这个红脸膛的苏格兰人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好！好一个克洛伊！我开健身房开了十五年，教练签约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往上签。就冲你今天睁着眼睛跟我抠这两行——改！都按你说的改！”

协议第三次从打印机里出来。缺课那一行，改成了按节扣回、病假凭医生证明不扣；学员那一行，改成了协议期满由学员自愿选择去留，场馆不得阻拦。道格拉斯在两处改动旁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以示确认。克洛伊这才拿起笔，在协议末尾，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补充协议签定，八月一日起执行。团课十七镑一节，固定不浮动；私教场馆抽三成；转载七十五镑一期，署名；引流十镑一人，名册注明；周日不排课，每周最多十一节。克洛伊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没有塞进包底，而是放进了彭家炜出门前特意带上的透明文件袋里——他说，重要的字据不能揉，不能潮，要平平整整地带回家，跟家里的账本放在一起。

走到健身房的走廊里，克洛伊又把那份协议掏了出来，靠着墙，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比签之前还要仔细。彭家炜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前台的小姑娘抱着一摞毛巾路过，冲她挤眼睛：“克洛伊教练，听说你的新协议签啦？那以后周日，咱们可都见不着你了。”

“周日我休息。”克洛伊头也不抬，话里带着笑，“你们也少加班，早点回家。”

翻到最后一页，她用手指把自己的签名描了一遍，才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彭先生，你这个人，出门连文件袋都替我想到了。”克洛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两个人这才往大门走。玻璃门推开，外头的风带着夏天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在台阶上站住，把方才在办公室里一直绷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走出健身房的时候，天还没黑。街边的咖啡馆飘出烤面包的香，克洛伊走在彭家炜身边，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脚步。

“彭先生，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克洛伊站在街灯刚亮起来的光里，健身房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她攥着包带，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决堤，又被她死死忍着。

“我签过三回合同。第一回，老板说，大家都这么签，我签了。第二回，老板说，签完请你吃饭，我也签了。”克洛伊的声音发颤，“只有今天，签字之前，有人把最坏的两行挑出来，一句一句念给我听，然后跟我说，你自己决定。彭先生，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能扛杠铃的机器，不是一个排课表上的名字，我是一个……可以自己拿主意的人。”

克洛伊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健身房里带出来的薄荷膏的味道。她的话说得又慢又认真，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彭先生，我这个人，力气大，脾气直，不会说好听的。我只知道，这栋房子我住进来没多久，心却一天比一天定。今天这份合同，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睁着眼睛签的字——是因为你。往后……我不想只做这栋房子的房客了。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我把它说出来，答不答应，也由你决定——就像你今天把决定留给我一样。”

彭家炜看着克洛伊，郑重地点了点头。

“赖上就赖上。”他伸手替她把眼角没擦净的一点水光抹掉，“这个家，多你一个，饭桌上正好凑齐。走，回家，奥莱娜今天做了好吃的，安娜和清漪还等着听你谈判的战报呢。”

克洛伊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她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嘴里絮絮叨叨地学道格拉斯拍桌子的样子，学到一半自己先笑弯了腰。他听着她的笑声，把脚步放慢了些，陪她一路笑回去。

路过奥莱娜的点心店时，店里还亮着灯，奥莱娜正在收尾，把剩下的面包一样一样往竹篮里码。彭家炜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奥莱娜抬头看见两个人，先看见克洛伊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围裙都来不及解，先给克洛伊倒了一杯热可可。

“签成了？我一听你走路的动静就知道签成了。快，喝口热的，谈判最耗嗓子。”

“签成了，八月一日起执行。”克洛伊捧着杯子，眉飞色舞地把办公室里的情形学了一遍，学到自己反问候补排到第几位时，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奥莱娜姐，你评评理，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像个谈判的人。”

“像，太像了。”奥莱娜笑着替她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道格拉斯那个人，嘴上答应得痛快，月底结账的时候最爱抠零碎。你的每一节课、每一个引流学员，都要自己记一本小账，到了月底，跟他的账对着看。家炜就是这么教我的——我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