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说：“彭先生，我在美国签过两回合同，都是老板把笔塞到我手里，说‘大家都这么签’，我就签了。签完才发现，夜里的课全排给我，节假日也排给我，我连着三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人在签字之前，先把最坏的地方指给我看。”

“今天就有人。”彭家炜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又把最后两条指给她看，“还有两条你自己要拿主意。一条是转载：你编的那套团课操，场馆想印成册子对外发，稿费这一块合同里一个字没提。下午要加上：转载一期，七十五镑，署你的名。另一条是排课上限：合同里没写上限，意味着他可以一周给你排二十节课。咱们要求写明，每周最多十一节，周日不排课——你得有喘气的工夫。”

克洛伊把每一页都看完了，抬起头，眼圈有一点红，语气却比方才稳了：“我都记下了。下午……彭先生陪我去，我主谈，你压阵。价码我自己开，谈崩了，我自己担。”

“这就对了。”他合上合同，“你是教练，谈的是你的手艺。我要是越俎代庖替你拍了板，这合同签得再漂亮，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临出门前，沈清漪把一个薄文件夹塞进彭家炜手里，是她一早起来算好的北线底账。纸上列得清清楚楚：整包价分三期走，签约三成、过半两成、过版两成；股份一成半那一行，她把算法写在旁边——北线上一年的流水，哈珀自己说够买下三条街，这一成半折下来是个什么数面，让他在桌上心里先有根。

“账先算到这儿。”沈清漪说，“哈珀那边要是变了口径，差在哪一处，你一眼就看得出来。谈股份那天，我把原稿带上，坐在你边上，你只管谈，数，我替你盯着。”

克洛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页纸，忽然低声说：“清漪姐，你们俩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爸妈。我爸在码头扛活，我妈在家里给他记工时，一笔一笔，记了三十年。外人看我爸是一个人养家，我知道，是两个人。”

“本来就是两个人。”沈清漪把文件夹替彭家炜夹好，“往后你的账，也是两个人记——你记你的小账，我替你对总账。这个家，就是这么个记法。”

下午两点，彭家炜陪着克洛伊去了道格拉斯的健身房。

健身房在一条商业街的地下层，楼梯口飘着消毒水和橡胶垫混在一起的味儿。前台的小姑娘认得克洛伊，冲她挥手：“克洛伊教练，下午好！四点的团课，候补都排到第九个了！”

四点那节团课刚散场，一群上了年纪的会员抱着毛巾往外走，嘴里还互相打听着下节课的候补排到了第几位。茶水角边上，一位老太太端着茶不肯走，就守在登记本旁，生怕自己的候补名额叫人顶了去。

克洛伊回了她一个笑。候补排到第九个——这就是谈判桌上最硬的底牌，道格拉斯自己店里的人，替他把底牌亮了。

道格拉斯的办公室在器械区后头，隔着一面玻璃墙，能看见外头一排跑步机。道格拉斯是个红脸膛的苏格兰人，五十岁上下，胳膊粗得像健身房的杠铃杆，嗓门洪亮，人还没走近，笑声先到了。

“克洛伊！我正要找你。”道格拉斯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目光落到彭家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是？”

“我朋友，彭家炜。”克洛伊站得笔直，“今天谈补充协议，他陪我来，帮我看看字句。道格拉斯，咱们上个月说好的，今天把补充协议定下来。”

“好好好，谈，都好谈。”道格拉斯把两份打印好的协议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摊开手，“协议我让前台照着咱们说好的拟了，你们看看，签了字，八月一号起，新的结算法子就走起来。”

彭家炜没有落座，先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拟出来的这份，比老合同是进了几步：团课课时费写了十七镑，私教抽成写了场馆三成——看来道格拉斯也清楚克洛伊如今的行情，先把甜头摆了出来。可他的眼睛扫到后段，停住了：学员引流和转载那两条，协议里只字未提；排课上限，也没有写。

“道格拉斯先生。”他把协议轻轻放回桌上，“前头两条，写得实在。后头还缺三条：克洛伊引流学员的费用和名册注明、团课操转载的稿费、每周排课的上限和周日不排课。这三条，上个月在电话里，都是谈拢了的。”

道格拉斯的笑容淡了一点，身子往后靠了靠：“年轻人，协议嘛，先把大头定下来，那些零碎，往后慢慢补。克洛伊在我这儿干，我还能亏待她？”

他没等克洛伊开口，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抛出了真正的折中：“这样，咱们各让一步。团课十七镑，我写死，不浮动。可私教的抽成还按老规矩，场馆四成——场馆要养器械、养前台、养这满屋子的灯，不算黑心。你编的那套操，转载的事等册子真印出来了再单独说。引流学员记名册，麻烦得很，前台那两个小姑娘，本子都记不全。一句话，钱的大头我给你涨了，那些零碎，你也别太较真，行不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彭家炜站在克洛伊身后，没出声——这一关，得她自己过。他只看见克洛伊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道格拉斯，咱们算笔账。”克洛伊开了口，声音不高，一个数一个数往外摆，摆得清清楚楚，“我的私教，一个月多少节，前台本子上有。抽四成和抽三成，差出来的那一成，顶得上团课涨的那两镑翻个倍还不止。你把团课的那点涨头摆在明处，把私教的大头留在暗处——这不叫各让一步，这叫拿小的换大的。转载和引流你说往后再谈，往后是多久？册子印出来卖出去了，我再来跟你谈稿费，那时候主动权在谁手里，你我都清楚。”

“账摆在桌上，谁也别糊弄谁。”彭家炜只补了这一句，便又退回半步。

道格拉斯被这一番话堵得半天没言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克洛伊，你这张嘴，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签合同连看都不看。”

“刚来那会儿，没人教我看。”克洛伊迎着他的目光，“现在有人教了。”

“慢慢补的话，补的时候就不作数了。”克洛伊在桌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协议上，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稳，“道格拉斯，我的团课候补排到第九个，我的私教学员续课率是全场最高的。这些不是我自夸，前台的登记本上有。我要的三条，你刚才也听见了：引流一个学员，十镑，名册注明是我的；我编的操转载一期，七十五镑，署名；每周最多十一节，周日我不排课。这三条写进去，我今天就签字。”

道格拉斯到底不甘心，又换了个打法：“我这儿有个老教练，跟了我八年，抽成也才三成半——人家资历比你老。”

“那位老教练的团课，候补排到第几位了？”克洛伊反问得又快又稳，“场里看的是谁能把人招进来、留得住，不是谁的年头熬得久。资历我认，可价码得跟着活儿走——这是你自己开馆第一天就立的规矩，墙上还贴着呢，我天天上课都看得见。”

道格拉斯被她噎得直瞪眼，末了却先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气，也有服气：“好，好一张嘴。从前是我小看你了。”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周日不排课——周日是场里人最多的时候。”

“周日人最多，所以我的十一节要排在周一到周六，堂堂满员，场里不亏。”克洛伊迎着他的目光，“我连着三年没休过完整的周末了，道格拉斯。我不是要偷懒，我是怕自己垮了。教练垮了，场里损失的是一整块招牌。”

办公室里静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