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地板，听完，站起身，“楼板有弹性回声，梁还撑得住，可是橡胶垫底下我摸到了潮气——阁楼这路暖气管的三通接头在渗，渗得很慢，你们垫了垫子，看不见。”她在本子上又添一行，“这一项也要记：阁楼暖气管接头更换，橡胶垫全部掀起来晾干，梁要加一道横撑。练力量是好事，可这栋房子一百多岁了，它的骨头，经不起四百公斤常年压在一处。下回摆器械，分开放，别全堆在中间。”
克洛伊张了张嘴，原想顶一句，看看格蕾塔那张没半点玩笑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行，听专家的。”克洛伊说，“回头你把该挪的位置给我画出来，我自己搬。”
“画。”格蕾塔说，“图纸上会有。”
彭家炜跟在格蕾塔后头走完二楼和阁楼，又下到一楼客厅。她这回蹲得更低，几乎是趴在地板上，侧着脸，让视线跟地板齐平，盯着沙发原先压着的那一带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按了按那几处微微凹下去的压痕，还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水平仪搁在地板上，盯着里头那个气泡。
“彭先生，过来，蹲下看。”格蕾塔头也不抬。
他蹲到格蕾塔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客厅这片老地板，远看平整，贴着地面看，竟是一片微微起伏的“水面”，沙发腿压过的地方凹下去的印子，比别处深出一圈。
“地板压痕不是沙发压的，是底下空了。”格蕾塔拿指节沿着压痕敲了一圈，敲到中间，声音发空，“这一带地板底下的龙骨受了潮，软了，托不住，家具一压就陷下去。昨晚漏的水往下渗，正好渗在这一带——不过根子不在昨晚。彭先生，你摸摸墙根。”
彭家炜伸手摸了摸客厅外墙的墙根，潮的，腻子一起皮，指尖沾下一层粉。
“外墙的雨水管堵了不知多少年，雨水顺着墙往下走，年年泡墙根，龙骨就这么一年年软下去。”格蕾塔收起水平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一项要写进方案里：通雨水管，换掉软了的龙骨，地板起开重铺一部分。漏水是昨晚的事，潮是十几年的事。昨晚要是没崩这一回，你这片地板，还能再假装三年没事，然后在某一个冬天，连着沙发一起塌下去。”
他听得后背发凉。又请格蕾塔去看锅炉房。锅炉房在厨房后头，她进去之后先没碰锅炉，抬头看顶棚的管线走向，又顺着管线一根根摸过去，最后才在锅炉跟前站住，伸手在锅炉外壳的锈斑上按了按，又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借着镜面看锅炉背侧的焊缝。
“锅炉比我预计的还老。”格蕾塔收起镜子，“外壳锈，焊缝裂了一道细纹，现在还没漏气，是运气。彭先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台锅炉，这个冬天之前必须换。换锅炉、换全屋水管、浴室的防水要重做——我刚才看过了，你们二楼浴室的地砖缝里全是黑霉，防水层早就死了，洗澡水年年往下渗，只是渗得慢，没像昨晚这么热闹罢了。;发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厨房的水槽下水也堵着一半。电线今晚光线不够，我明天白天在报价里按全查列项，电的事，不能凑合。”
“格蕾塔小姐，你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吗？”彭家炜问。
“有数的不是价钱，是问题。”格蕾塔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字写得又快又稳，“价钱要一项一项算，材料、人工、工期，都要落在纸上。
沈清漪这时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格蕾塔接过茶，道了谢，喝了一口，却又把茶杯放下了，目光落在客厅那面新近腾出来准备做茶墙的墙面上。她走过去，拿指节从左到右敲了一遍那面墙，敲到中间，停住，又敲了敲两边，从工具包里抽出卷尺，把墙从这头量到那头，量完一遍，又倒回来量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
“这面墙，有说法？”彭家炜看她量完，才问。
“有说法，得等拆开才知道足不足。”格蕾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墙有多厚，里头吃水吃到什么份上，骨架是木的还是砖的——这些，决定了这面墙能做多重的文章。今晚我先记个数，往后报价的时候，我把这面墙单留一手：宁可到时候添一张变更单，也不现在就把话说死。说死了又做不到的工程师，趁早别干这一行。”
“这面墙，你们打算做什么？”格蕾塔问。
“做一面茶墙。”沈清漪说，“茶饼、茶罐，要上墙陈列，还要留出品茶的位置。是我网站那头要用的一面墙，算这宅子的脸面。”
“这面是承重墙，动不得大口子。”格蕾塔说，“茶墙可以做，但是做法要变：贴墙做浅柜，重量落在地上，不往墙里掏。图纸我会一并画出来。”
彭家炜看着格蕾塔收拾工具包的背影，心里对这个德国女人有了个大概的估量——话硬，手稳，眼睛毒，一寸一寸地量，一处一处地敲，不给人留含糊的余地。这样的建筑师，正是这栋老宅子需要的。他把格蕾塔送到门口，夜里下起了毛毛雨，门廊的灯在雨丝里晕开一圈光。
“彭先生，明天见。”格蕾塔撑开伞，回头补了一句，“今晚，锅炉先别烧太满，水压也别给足。它已经警告过你们一次了。”
格蕾塔走后没多久，楼下邻户又敲了一回门。这一回他手里没拿伞，端着一小罐自家腌的黄瓜，说是老母亲让送上来的，谢他们白天说话算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压低声音说：“彭先生，我多句嘴。你们这修房子，动静小不了。我家老太太觉浅，夜里十点以后，能不能让楼上轻着些？白天怎么敲怎么打，我都不言语。”
“应该的。”彭家炜把罐子接了，“施工的点儿，我跟工头说死，早上八点以后开工，晚上六点收工，夜里不赶工。家里人自己走动，十点以后也轻手轻脚。老太太要是哪天被吵着了，您就上来敲门，我立马改。”
邻户连连摆手，说这就够了，这就够了，临走又添一句：“你们这家人，是讲理的人家。讲理的人家住在楼上，是福气。”沈清漪在厨房听见了，等人走了，拿那罐腌黄瓜看了看，笑着对他说：“一罐黄瓜，比顶棚那笔账还重。这条街坊的情分，算是让昨夜那场水给冲出来了。”
那天夜里，宅子安静下来之后，沈清漪把彭家炜拉到餐桌边，就着账本，把往后三个月的流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进项是定的：茶行的版位费按月结，专栏的篇费跟着走，奥莱娜点心试卖的分成虽小，可是现钱，一月一清；北线那边整包还没落字，那一笔只记在心里，不进账。出项里，修缮的签约款是头一笔大头，明天格蕾塔的报价一签，两成首付就要出去；剩下的工程款按节点走，不是一口气掏空；家里吃穿用度，奥莱娜把着厨房的账，向来精打细算；网站服务器的费用是死的，一分省不出来。
“你看，”他拿笔尖点着账本，“最难的，就是这头一个月。签约款刚出去，第二笔工程款还没到日子，中间这口气，全靠茶行首月预付的这一千七百一十镑托着。这笔钱，是这个家过河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