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虚，又拿样带给他算了一笔实在账：“样带包价八百五十镑，小活儿，账好算。就说‘七成’这种含糊写法：基数要是总包价，你该拿五百九十五镑。可结账那天，对方说七成是扣掉录音棚租金、乐手费、母带工本之后‘制作费’的七成，那笔账能算到三百多镑。同一个七成，一张嘴五百九十五，一张嘴三百出头，差的二百多镑，就是你没写清基数的学费。活儿越大，差得越多。股份也一样，不写反稀释，他明年增发一轮新股，你这一成半马上摊薄成一成出头。跟兑了水的酒一样，越喝越淡。”

“受教了。”他把三条郑重记下，又把这笔账记在旁边，“改定之后，我拿这一稿去跟哈珀谈。”

白薇把清单推给他，又把那杯早凉了的茶往他跟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语气还是淡淡的：“八年而已。伦敦的房产链条，十条里九条缺过截。我经手过断了六十年的，最后契据是在一位老太太的饼干铁盒里翻出来的。你这处起码知道往哪儿找，算客气的了。”

“清单你拿好。”白薇站起身送他，“查册的结果出来，先给我看，别自己瞎琢磨。图书馆下午四点半就关门调阅了，你赶早。”

彭家炜出了律师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又还没下。他把白薇的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拦了辆车，直奔母校。

母校的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石阶被几代学生的鞋底磨得发亮，阅览室里是旧木头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气味，长桌上一排绿罩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桌边立着小小的告示牌：阅览只许用铅笔，不许交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读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码着七八本大册子，正一页一页往本子上抄，抄得入神，鼻尖都快碰到纸上了。彭家炜在门口的登记台领了访客牌，说明来意，前台的老师往里间指了指，说地方史料和战时档案这一块，归埃莉诺管，去里头找她。

里间比外头安静，光线也暗些，一排排书架顶到天花板，架上多是布面的大开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多半磨没了。他顺着过道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一架木梯上，正踮着脚往高处送一本厚册子。

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她把册子送稳了，才低头看他，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有问询。

“我想查本区的战时征用册。”彭家炜把白薇的清单递给她，又亮了亮访客牌，“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查一处老宅子的征用记录。我姓彭，彭家炜。”

姑娘从梯子上下来，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极慢，看到第四条时，轻轻点了点头。

“征用册在闭架区，不外借，只能在里间看。”她说，“我是埃莉诺，这一块的册子都归我管。您先填一张调阅单，我去库里给您取。那套册子一共六大本，您要查哪一年的？”

“先查一九一六年前后的。”他在她指的桌边坐下，接过调阅单填写，“宅子在被征用之前，据说转过一次手，没登记。我想看看征用册上记的管辖人是谁。”

埃莉诺把调阅单收好，又递给他一张硬纸的借阅卡。

“这是馆里的老规矩了。调阅闭架的册子，要押一张借阅卡在台子上，卡上记调阅人的名字和册子编号。您别嫌麻烦，这些册子都是孤本，丢一本就少一本。”

签借阅卡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位读者，是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开口就要借一九一一年的一册街区名录回去，说家里老人要查一桩旧事，三天就还。埃莉诺的神色还是温温和和的，话却没有半点活口：“先生，闭架区的册子一律不外借，这是馆里的死规矩，我也不能破。您要查，我给您开里间的阅览位，茶水都备着，您坐着慢慢查。查到要紧的页，我替您登记页码，回头您按页申请抄录，走馆里的程序。盖了章的抄件，拿出去一样作数。”

那位读者不大服气，声音高了些：“我又不是头一回来，押金我多押些还不行？”

“押金不是买路钱，先生。”埃莉诺把借阅卡往册子底下一压，不慌不忙，“这套册子，全伦敦就剩这一份完整的。押丢了，钱赔得起，册子赔不起。您在我这儿查，我陪您查，要多久都行。书不能出这道门。”

那位读者盯着她看了几秒，到底泄了气，把纸条收进口袋，要了个里间的位子。埃莉诺转过身，对他解释了一句，声音仍旧轻轻的：“您这张借阅卡也一样。不是押钱，是记名。谁调了哪一本，卡上都有。谁碰坏了、撕了页，一查就知道。老册子经不起折腾，规矩立得死，是替后人守着。您别怪我啰嗦。”

“不怪。”彭家炜说，“守规矩的人，我向来敬重。”

他在借阅卡上签了名。埃莉诺的字写得娟秀，编号一栏，她一笔一划填得工整。填完，她转身进了库里间，里头传出木梯挪动和册页翻动的轻响。

等了约莫一刻钟，埃莉诺抱着两本大册子出来，册子沉，她抱得吃力，他起身要接，她却侧身避了避，把册子稳稳搁在桌上，才松了口气。

“规矩，孤本不经别人的手。”埃莉诺把一副白手套递给他，自己也戴上，“翻页要轻，铅笔可以，钢笔不行。墨水洇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彭家炜戴上手套，翻开一九一六年那一册。纸页又厚又脆，字迹是当年办事员的手书，一行一行记着被征用的物业：地址、业主姓名、征用日期、用途。他顺着街道的顺序往下找，埃莉诺站在旁边，手指虚虚地替他按着页角，找得比他还专注。

他凑近了看。正是老宅的地址。一九一六年三月，陆军部征用，辟作伤兵休养之所。业主一栏写着的名字，正是一九一一年过世的那位老主人家的姓。他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沉的是，业主的名字还停在一九一一年；提的是，业主一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批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些，写的是：物业由管家代管，主人赴远东未归，函件转交代管人。

“代管。”彭家炜把这两个字念出声来。

“这就是关键了。”埃莉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您看，一九一一年老主人过世，可征用册上一九一六年记的还是他的姓，物业是管家在代管。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一手转让，多半是家里人私下安排的：主人去了远东，房子交给管家看着，名分没过到任何人名下。所以土地注册处查不到登记——根本就没办过。”

她说到这儿，手指在册子的边角上轻轻抚了抚，声音低了些：“这套征用册，前些年馆里清点，差点当无用旧档处理掉。是我把它们从处理清单上勾回来的。您别看它们旧，册子里记着这一区每栋老宅子打仗那些年的去向。房子不会说话，这些册子就是替它们记着的。我在馆里干的就是这个：把没人看的旧纸一本本理出来。等哪天有人来替一栋宅子找它丢了的那几年，就用得上。”

“那今天，算是等着了。”

“等着了。”埃莉诺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彭先生，征用册这一环，我替您把抄录办齐，盖上馆里的章。”

埃莉诺没有停。她把一九一六年那册轻轻合上，又从第二册里翻到夹了纸签的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再看这一册，一九一八年的。我刚才在库里先替您翻过一遍。仗快打完那年，休养所撤了，册子上有一条交还记录。”

彭家炜凑过去看。那一条写得简短：物业交还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