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东桥贸易的全部家当还塞在梁伯店面后头那间小屋里。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发布页Ltxsdz…℃〇M

屋子原来是堆杂物的，十来步长，五六步宽。靠墙一排货架，港带按片名首字母码着，占了半面墙；地下摞着待发的邮包，纸箱一个压一个；中间一张旧写字台，台面上摊着账本、订单簿、邮局的回执联，还有一台向梁伯借来的打字机。丹尼·罗斯坐在写字台后头，左手边是电话，右手边是一摞刚封好的邮包，整个人埋在纸堆里，只露个脑袋。

“第三十七个。”丹尼把一张订单拍在簿子上，“内布拉斯加有个老太太，连着三回买郑佩佩。她孙子在信里说，老太太看不懂字幕，就认人。”

“认人也行。”陈君衡把一箱带子从门外搬进来，搁在货架边上，“她买的是郑佩佩，又不是字幕。”

“那咱们的字幕钱不白花了？”

“白花不了。一百个客人里头，有六十个冲着字幕来的，剩下四十个冲着人。这四十个也得先把带子买走，才谈得上认人。”

好话听着热闹，屋子先撑不住了。

带子到一批，发一批，中间过一道手验带，地方就得腾出来。丹尼验带的时候要把纸箱全摊开，能落脚的地方就剩门边一条缝。前两天夜里，陈君衡从学校赶回来对出货单，对到最后三盒，手底下忽然一涩——盒角发软，带基返潮，是前阵子雨天靠墙放的那一批。他把三盒全抽出来，又把靠墙那一摞挨个摸过去，摸到凌晨两点，摸出五盒有问题的。第二天丹尼问他怎么发现的，他说，带子跟人一样，病了先从手上露出来。丹尼把这话记在了验带簿子上。梁伯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老话。

“货过手，钱过账，地方过眼。你们这摊子，再往大里走，这间屋先要了你们的命。”

这话陈君衡记下了，没接。他在等一件事落地，再谈挪窝。

那件事约在今天下午三点。星光录像的采购经理罗伯特·凯恩，要亲自来看带子。

星光在纽约和新泽西有二十五家店，柜台上摆什么带子，半个东岸的小店都跟着学。凯恩这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难伺候——验货验到带芯，谈条件谈到小数点后头，上一家给星光供港带的批发商，让他用账期拖了半年，拖到资金链断，自己退的场。

上午十点多，先来了个小插曲。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波多黎各人，在皇后区开一家小录像店，进门就把一盒带子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小。带子是东桥发的《醉拳》，他店里客人租回去，放到一半，画面跳成了另一部片子的尾巴——串了货，母带翻制的时候接错了头。

围着柜台还有两个取邮包的客人。丹尼没等陈君衡开口，自己先站起来了。

“带子是我们出的，错就在我们这儿。”他把那盒带子接过来，当场从货架上抽了一盒新的，又数出 2 美元塞过来人手里，“新带你拿走，这 2 美元是邮费油钱，你跑这一趟不能白跑。”

来人愣了一下，火气先泄了一半。“你们认得倒快。”

“认。错一次，是东桥的错。”丹尼把串货的带子往废品箱里一扔，箱子里已经躺着两盒挑出来的次品，“可我把话放这儿——同样的错，你在我们这儿碰不上第二回。真碰上了，你那家店往后从东桥拿货，一律九折，我丹尼·罗斯说的。”

来人把新带子夹在腋下，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废品箱，点了点头。

陈君衡在旁边没插话。等人走了，他才说：“九折的话，说出去了？”

“说出去了。”丹尼挠挠头，“一时嘴快。不过这话得有人说。小店最怕把错带子租给客人，客人吃一回亏，下回就不进门了。咱们的带子，就胜在不出错。”

“话说得对，账得跟上。”陈君衡把废品箱往里推了推，“从今天起立个规矩，全写进验带簿子里：出仓的带子，一盒一盒过完再封箱。串货、受潮、花带，漏出去一盒，算工场的账，扣当月的验带钱。错一次是东桥的错——第二次，就没脸再说这句话了。”

丹尼把这条规矩一笔一划抄在验带簿的头一页上，字写得比账目还工整。

晌午，梁伯从前头店面转进来，看着他们把要验的带子在写字台上码成三摞，忽然开口：“下午那个人，是替二十五家店买货的。你们记着，跟这种人谈，跟小店老板不一样。小店老板买的是货，这个人买的是‘不出事’。”

“怎么讲？”陈君衡问。

“他个人的饭碗，拴在每一批货上——货出了事，头一个倒霉的是他。所以他验得越狠，心里越是想买。你们别怕他挑刺，怕的是他不挑。”

“他要是不挑，说明他压根没想往柜台上放。”陈君衡接了一句。

“对喽。”梁伯拿扇子指了指那三摞带子，“样带别净挑好的。这摞里头那部文艺片，字幕有一处错了又改的，改的痕迹留着没关系——让他看见你们返过工，比让他看见十全十美的货还管用。人信的不是没犯过错的，是犯了错肯认、肯改的。”

陈君衡把那部带子从中间抽出来，单独放在最上头。“就按您说的办。”

丹尼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算看明白了，这老头儿上午扔的那盒串货的带子，扔得正是时候。”

“时候是自己赶出来的。”陈君衡把样带的单子又核了一遍，“错一次是东桥的错——这话今天说出去，下午就得用得上。”

抄完没多久，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的人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罗伯特·凯恩五十岁上下，灰西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只拎一只旧公文包。他没先看人，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货架、邮包、废品箱，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验带簿上，停了两秒。

“陈先生？”他伸出手，握得很短，“我提前到了。采购的人有个毛病，总想看看供货商没准备好的时候是什么样。”

“那您看见了。”陈君衡把写字台对面的椅子拉开，“屋子小，货乱，账是清的。坐。”

凯恩坐下，开门见山。“星光要上港片，这个不用我多说，满大街的录像店都在上。我找你，是因为你家的带子有字幕——全纽约做港带批发的，带英文字幕的，只有你一家。这个我没说错吧？”

“眼下是。”

“眼下。”凯恩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分量，“那我就按眼下谈。带子，先给我看。”

验带验了将近一个小时。

验带的家伙是梁伯店里一台旧松下放像机，接一台十四寸的东芝电视。凯恩不坐着看，他站在电视跟前，手里捏着遥控器，自己抽带子。抽法也有讲究：先抽片单上排头三部，又从货架最下层随手摸了两盒——专挑没摆在面上的。

第一盒是《师弟出马》。他把片头放过去，直接快进到打斗最密的一段，盯着字幕看。字幕压在画面下沿，白字带黑边，出得比台词慢半拍，又不抢戏。他倒回去，把同一句台词放了两遍。

“字幕是谁做的？”

“香港那边做好母带，我们这边校对。错一个词，整批返工。”

“返工花谁的钱？”

凯恩没笑，把带子退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带盒背面的标贴，又抽出带芯拉了一截，对着灯看带基的色。看完《师弟出马》，看《醉拳》，再看一部文艺片《投奔怒海》——这部他看得慢，看到一半，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