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茶壶给两人续上，慢慢说，“作数。为什么作数？不是看你的公司，是看你这个人。头一笔，你按时结账；第二笔，我自然给你留货。你要是学那些人，拿货的时候叫世伯，结账的时候装糊涂——梁伯的面子，也就这一回。”

梁伯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担保的人，结账比我还快。”

“那就这么定了。”世伯站起来，从纸箱堆里抽出一份空白的货单，亲手写上货名、数量、单价，末了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把货单推过来，“定金四成，1,100 美元，今天汇到。货到，你验，验完结尾数。”

“就这么定。”陈君衡说。

“年轻人，我多送你一句话：你爸那家商行，是大船，大船有大船的规矩；咱们这种小码头，靠的是潮水准时。你将来生意做大了，别忘了小码头帮过你的这一把。”

出了那栋楼，梁伯背着手走在前头，忽然说：“听见没有？人家这一单，挣的钱不多，卖的是我几十年的信誉。你要是把这单做砸了，砸的不是你一家，是我往后在唐人街说话的分量。”

“梁伯，您放心。”陈君衡说，“这批货，我亲自验，亲自送。砸不了。”

当天，1,100 美元的定金经梁伯的手汇了出去。东桥的供货线，就这么悄没声地换了一条腿：一条还挂在陈家商行的名下，另一条，落进了唐人街几十年攒下的人情网里。星光那三百盒带子的排期，重新活了过来。

陈君衡在心里给父亲分号那位经理记了一笔。不是记仇，是记账——这条线靠不住了。靠不住的线，不能再往上头压单子。

货走澳门那条线，十一天到港。这十一天里，新仓的货架立了起来，干房的风扇装上了，丹尼把库存一盒一盒搬过去，在新仓里头一回能伸直了腰走路，乐得在空仓里拍巴掌，巴掌声嗡嗡地回响。

“听见没？这叫家业。”他冲陈君衡喊，“咱也是有仓的人了！”

目录第三批的片单，是布林克利拍的板。

按第二章定下的合伙规矩，目录上哪部片子，合伙人有选片的发言权。前两批她没多话，第三批的单子送到她手里，她拿红笔划掉了一部枪战片，又把一部邵氏的老喜剧从名单最末提到了封底推荐位上。丹尼不服气，说喜剧老片子卖不动。布林克利把笔一放，先讲她的理。

“目录翻到的人，十个里头六个是替全家挑片子的女人。”她说，“枪战片，男人自己去店里租，不用看目录。喜剧不一样——周末一家人围着电视，要的就是一部老少都能看的。邵氏这部，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笑得直打滚。”

“那封底放什么？”陈君衡问。

“就放这部。目录就不光是进货单了，人家愿意留在茶几上。”

陈君衡当场就依了她。这一批目录发出去，那部老喜剧的订数翻了前两批同类片子的三倍，连格罗斯都打电话来问，为什么西岸的家庭客户点名要这部片子。丹尼心服口服，在订数表上那部片子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她挑的。

五月初，目录的账结了第一回。

结账是在新仓里结的。仓里隔出一角，摆了张桌子当账房，梁伯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往下捋。邮购开了两个多月，目录发出去三批，回款、退件、补寄，全在账上。捋到最后，梁伯拿红笔在目录那一栏底下划了一道。

“目录这块，利出来了。”老头推了推眼镜，“按你们当初定的分成，克里斯蒂那一份——600 美元整。”

陈君衡把钱点出来，六张一百的，压平，推到布林克利面前。她今天是来仓里盯干房登记册的，穿了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分红。”他说，“头一回，不多。往后目录走得越远，你这份越厚。”

“那是你的身价，这是你的份子。两回事。”

“知道，我逗你呢。”她把钱折好，塞进衬衫口袋，拍了拍，“这笔钱我有安排了，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反正不许记我私账——合伙人的钱花到哪儿，月底见分晓。”

“花你的钱还要跟我打报告？”丹尼在旁边搭话。

“你懂什么。”她瞥他一眼，“这叫让某人惦记。人一惦记，干活就有劲。”

分晓来得比月底早。过了两天，一辆小货车停在仓门口，司机招呼人卸货——一台十九寸的索尼专业监视器，广播级，二手的，外壳上有电视台资产科的旧标签，擦得干干净净。

丹尼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这玩意儿验带，比咱们那台十四寸的东芝强出十条街。新的得一千多，二手的……也得六百上下。谁买的？”

“问她。”陈君衡已经看见了机器侧面那块新铆上去的铜牌。

铜牌不大，擦得锃亮，上头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东桥贸易”，第二行字小一号：克里斯蒂·布林克利，陈君衡。

布林克利从干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登记册，看见两人的表情，先笑为敬。“怎么样？我的安排。”她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搁，开口还是先讲条件，“先说明白：这台机器，记在工场的账上，算我入的股，往后工场添大件，有我一份话事权。不算送你的——送你的东西你敢收，这个你更得收好。”

“你拿头一回分红，给工场买了台验带机。”陈君衡说。

“不然呢？买条裙子，穿两回就压箱底了。”她伸手拍了拍监视器的外壳，像拍一匹马的脖子，“这台不一样。凯恩站在咱们那台破电视跟前验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画面糊成那样，他嘴上不说，心里给咱们的货先扣了两分。”

“往后就用它验？”陈君衡问。

“用它验，字幕边儿齐不齐，一眼的事。我的脸在目录上，你们的货在柜台上，都得经得起人挑。”

丹尼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嫂子，你这 600 美元，花得比我 6,000 都响。”

“别乱叫。”布林克利耳根有点红，嘴上却不饶，“叫合伙人。”

那台监视器当天就上了验带台。梁伯背着手来看，盯着铜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陈君衡说：“你小子记着，肯把名字跟你的名字刻在一块牌子上的女人，比肯陪你吃苦的还难找。”

老头说完就走了，留下陈君衡对着那块铜牌站了半晌。

货是第十一天上午到的。澳门那条线走得稳，三百盒带子外加补的一批母带，纸箱上盖着转口仓的戳，进了新仓。三百多箱里头，只有一箱出了岔子——箱角洇着一片深色的水痕，摸上去潮乎乎的。丹尼说里头有油纸包着，不碍事，伸手就要在签收单上落印。陈君衡把他的手按住了。

箱子拆开，两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最底下还垫了防潮的蜡纸，带盒一盒一盒拿出来，干干爽爽，一盒没伤。贸易行押货的人在旁边看着，主动开了口：“陈老板仔细。下一批，我让仓里在外箱上再加一层防潮纸，钱算我们行的——你这验法传回香港去，片商都得高看东桥一眼。”

“那就先谢了。”陈君衡这才让丹尼落印，“货验得细，不是挑谁的刺。这批货上了柜台，出了岔子，砸的是咱们两家的招牌。”

尾款 1,650 美元当场验清结付——梁伯引荐的那家贸易行的人收了钱，还留下一句话，说下回的货，定金可以降到三成。脸面这东西，就是这么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验带用新监视器，效率翻了不止一倍。字幕的边缘在屏幕上清清楚楚，受潮的花带一过画面就露馅。封箱前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