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赔付单？你还主动给自己留把柄。”

“把柄在您手里，您的店员才睡得着觉。”陈君衡说，“我这批货要在您柜台上站三年，不是一锤子买卖。头一回补货误了期，您扣了我的钱，往后他们才敢放心推——他们知道，柜台空不了。”

凯恩又抽出那部字幕返过工的文艺片，换了个问法。“再考你一句行话。母带翻到第一百盒，画面掉不掉？别家供货商跟我拍胸脯，说一盘母带能翻一千盒——我验过，翻到三百盒，人脸就开始发虚。”

“我不拍那个胸脯。”陈君衡把带盒接过来，指着盒脊上的小字编号，“我这儿的带子分两等。字幕原带是头等，锁着，只出不进，一盒都不许拿去走量。”

“走量的是哪种？”凯恩问。

“走量的是翻制带，一盘翻五十盒就退下来检一遍，磁粉掉了、画面发虚，立刻换。本钱是高一点——可租出去的每一盒，客人看着都得是清楚的。字幕再准，画面糊了，客人照样骂街。”

凯恩把那盒带子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算是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这句话落下去，凯恩的坐姿变了，从靠着椅背，变成往前倾了倾。他把公文包打开，取出星光的制式合同，在上面改了几处，又抬头确认细节。

“那就落纸。试单二十五家店，每店十二部，货款总计 4,600 美元。三十天账期，货到店签收那天起算。卖不动的片子，怎么办？”

“不退现金，换片名。”陈君衡说，“试单期内，哪部在您店里走不动，原封换一部别的片子，换到走得动为止。带子折旧算我的。但现金不退——退了现金，这条线就成了您零成本试错，我垫不起。”

“独家的事，怎么说？”凯恩把笔停在半空，“你今天把字幕的独家卖给我，明天法雷尔出高价，你卖不卖？”

“我给您的是优先。”陈君衡说，“往后三年，东桥新到的字幕版港片，先送星光过目，星光挑剩下的，才轮到别家。价格随行就市，但在同价上，谁也不许越过星光先拿货。这一条我也写进合同。”

“为什么不写独家？”凯恩问。

“独家两个字我不敢写死——写死了，哪天我的货跟不上，您的柜台空着，咱们俩一起完蛋。”

谈到这儿，凯恩借梁伯店里的电话，给总部打了一个。电话打了十分钟，他在前头店面来回踱步，声音压得低，可还是有几个词飘进来——“账期”“总部的意思”“先例”。丹尼紧张得直搓手，小声跟陈君衡咬耳朵：“他这是去搬救兵了。总部一压，三十天准保不住。”

“保不保得住，不在他打电话，在他想不想买。”陈君衡把片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要是不想买，坐下来说三句就走了，不会验一个小时的带子。”

凯恩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沉。“总部采购委员会的意思——”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四十五天。少一天，他们不批。这是二十五家店的单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四十五天。”陈君衡重复了一遍，没急着摇头。他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那是他头天晚上算好的页码，推到凯恩面前，“您看这笔账。我从香港进货，船期十一天，翻制三天，校对两天。货到您店里，我的钱已经在路上压了十六天。”

“三十天账期，一共压多久？”凯恩问。

“三十天账期，我的钱一共压四十六天，能转回来。四十五天账期，压六十一天——中间这半个月，我工场里翻第二批的带子没钱买空白带，学生工的工钱没钱发。”

“就差这十五天？”凯恩问。

“您今天帮我争来十五天，下个月我断您的货。凯恩先生，我把肠子掏给您看，不是我不想让，是让不起。”

凯恩盯着那页账，手指在“十六天”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这样。”陈君衡把笔递给他，“三十天不动。作为交换，我给您两样总部能听得进去的东西。”

“哪两样？”凯恩问。

“第一，每周一，我把二十五家店的出货和补货数做成一张表，送到您桌上——星光别家供货商，谁给您这个？您拿着这张表去委员会，脸上是光。”

“第二样呢？”凯恩问。

“第二，试单的数要是跑赢了同柜台的其他港带，第二批不用重新谈，照这一单的章法自动续，量翻倍。委员会要的是风险有个交代，我把交代给他们备好。”

“你连委员会怎么开会都算计上了。”凯恩接过笔，在合同草稿的账期那一栏，把“六十”划掉，写上“三十”，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每周数据表。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法雷尔要是先你一步，把字幕港带铺进他们西岸的店，你怎么办？”

“养客人的习惯。”凯恩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点头，“好。就冲你这句，三十天，我去跟委员会担这个干系。”

剩下的是片单。十二部带子，每家店一模一样地铺，还是分开铺，两个人对着东桥的库存单过了一个多钟头。

凯恩的意思是全上一水儿的动作片，稳妥。陈君衡不肯，他把二十五家店的地址抄在纸上，按街区一只一只标出来：“大学城边的三家，学生多，文艺片要占到四部，学生租片子认导演，认奖项，租走了还会回来跟店员聊，这几家是养口碑的。”

“码头和工厂那边呢？”凯恩问。

“码头区和工厂区的店，下了班的人就图个热闹，动作片占八部，喜剧两部，文艺一部都别放，放了也是压柜台。”

“市中心呢？”凯恩问。

“市中心的两家旗舰，客流杂，十二部全上，一样一部，看哪部先动。”

“你这是替我排柜台。”凯恩说。

“我这是替我自己的货找活路。”陈君衡把片单推过去，“同一部片子，摆错了店，就是死货；摆对了店，三天卖断。试单试的不是货行不行，是货跟店配不配。这个数据跑出来，第二批补货才有的放矢。您做了二十年采购，这个理不用我说。”

凯恩盯着那张标满记号的纸看了半晌，拿笔在大学城那三家店名底下划了一道。“这三家，按你的排。剩下二十二家——”他顿了顿，“也按你的排。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但我丑话说回来：数据要是难看，第二批就没有了。”

“数据难看，不用您说，我自己先撤。”

“实在话。”凯恩点点头，把改好的合同推过来，“签吧。”

合同一式两份。丹尼把印泥和东桥的章拿出来，手有点抖，章盖下去的时候先在废纸上试了一下，才敢往正本上落。4,600 美元，三十天账期——这是东桥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也是头一回把货送进连锁的柜台。

凯恩收好合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扶着门框，像是顺口想起来的。

“陈先生，抓紧出你的货。法雷尔那边，最近也有人在打听——这种带字幕的带子，到底是从哪条船上来的。”

他说完就走了，楼梯上脚步声不紧不慢。丹尼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法雷尔是西岸的连锁，他打听咱们干什么……”

“打听来路的，未必是想买货。”陈君衡把合同锁进抽屉里，“先把这一单供好。货供好了，打听的人越多，咱们越值钱；货供砸了，谁也不用打听了。”

他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