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家收摊子的时候递卡。不过陈先生，我把这事跟您说清，不是我表功。我是怕回头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我两头下注——咱们的约是明账，我不想沾这个。”

“你处置得对。”陈君衡说，“这事我记下了。他们今天记住了东桥，下回就不会只是递一张卡。这不怪你，是咱们的货走得太顺眼——是好事，也是麻烦。”

“麻烦来了再说。”她把监视器往他手里一塞，学着克里斯蒂电话里的口气，自己先笑了，“先干正事，别耽误。”

推介会散了场，格罗斯拉着陈君衡回了趟仓库，说角落今天就得腾出来，省得夜长梦多。

仓库靠东墙的那一角，原先堆着退回来的空箱和一台报废的叉车。格罗斯的领班带着两个伙计，一个钟头清了个干净，又用粉笔在地上划出界线。地方不大，十二步长，八步宽，但胜在紧挨着出货的卷帘门，车进来装货，不用穿仓。

“先说好，”格罗斯抱着胳膊站在粉笔线外头，“地方是我的，货是你的。我的人给你出货，一箱记一笔，月底结手续费。丢了货，算谁的，得写清。”

领班是个干瘦的老头，听完在旁边插了句嘴：“小老板，我在这仓里干了九年。双锁的主意好。手底下的人知道开不了门，就没人动歪心思了。”

货架当晚就搭起来了三排。首批铺货的清单，格罗斯中午签过字的那张，被领班用图钉钉在了角落的木板上，旁边挂了个出货登记的硬皮本。功夫带一百二十盘进第一排，日本带六十盘进第二排，随身听四十台上了带锁的铁柜。每一箱的箱头都贴了东桥的红签，签上是陈君衡头天晚上写好的编号。

陈君衡站在粉笔线里头，环顾这一角：三排货架，一个铁柜，一块钉着清单的木板。这就是东桥在西岸的第一个落脚点，小是小，可它是立住了的。东岸有梁伯的店面和丹尼守着的电话，西岸有这一角货和格罗斯的车队，海那头是父亲商行的渠道——三点连成一条线，货在这条线上跑，钱也在这条线上回来。

“一个月。”格罗斯在身后说，“一个月后，咱们看登记本。你要是赢了，第二个月，靠门那一整面墙都归你。”

“那你得提前让领班把墙根的货挪走。”陈君衡说，“省得到时候耽误工夫。”

格罗斯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晃了一下。

临走还出了个小岔子。领班拿着登记本过来，说靠门那家能走货的店主下午打了电话，提了个条件：东桥的功夫带，在他那条街上只许供他一家，别人不许卖，他就敢把量再提三成，问行不行。

陈君衡摇头摇得干脆：“不行。独家不能给。给了他，那条街上剩下两家店立马就得倒向别家，我的货在那条街就只剩他一张嘴，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今天他提三成，明天他就能砍我三成。”

“那这三成的量，就不要了？”格罗斯问。

“要，但不是这么要。”陈君衡对领班说，“你回他：独家没有，优先补货有。他店里卖断了货，一个电话，仓里四十八小时内先紧着他补，别家排后头。”

“价钱上呢？”领班问。

“也给他一个数。他那条街上，头三个月，拆包的单价按整箱价走，三个月后恢复。”陈君衡说，“这两条写进登记本，让他自己算。算明白了，他比提三成还赚。”

领班把这几句话记在登记本边上，出去打电话去了。格罗斯在一旁听完，摸着下巴说了句：“你小子，拒人都不说硬话，净给人递算盘。”

“给他留个赚头。”陈君衡说，“他算着占了便宜，下回还来找我。硬顶回去，除了结仇，什么都落不下。”

出了仓库，夜里的风带着海腥气。菲佛站在车边等他——散场时说好了，他送她回去，顺便把明后两天的事交代清。其实推介会已经结束，她的讲解活儿到今天为止就完了；明天没有场了。他叫她上车的时候，她抱着自己那个装条款和演示稿的包，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前方。

“陈先生，”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开了口，“条款里写的演技班，第一堂课，是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二。”陈君衡开着车，眼睛看着路，“好莱坞那边有一家表演工作室，口碑是这一行里问出来的，不是广告上吹的。第一堂课我替你报了名，学费已经付到学校账上。往后每一期，你自己挑时间，收据拿回来，东桥给你报。”

“您动作倒快。”

“条款上写的事，我不拖。”他说，“你那一条排在最上头，就得最先办。”

“还有件事，顺道跟你说清。”他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街，“推介会是完了，可咱们的约没完。西岸这条线往后要常跑展示，洛杉矶这边，东桥认你这一个讲解人。有场子，我提前电报你，场次费另结，不占演技班的钱。”

菲佛侧过脸看他：“那要是跟我的课撞了呢？跟以后的试镜撞了呢？”

“撞了就推了场子。”陈君衡说，“还是那一条，你的事排前头。东桥的桌子晚摆一天，塌不了天。”

车在洛杉矶的夜里开了一刻钟，停在一栋旧公寓楼下。楼是三十年代的，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墙皮上有水渍。菲佛的屋子在三楼，一室一厅，小得转身都得侧着，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平整，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多半是表演的教材和旧剧本；墙上贴着一张她自己的潘婷传单，边角用图钉按平了，旁边还贴着两张剪报，是不知名的小剧团演出里一闪而过的名字。

“寒酸吧。”她把包放下，给他倒了杯水，自己站在窗边，“我一个月挣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交房租，剩下的攒学费。那张传单贴在那儿，是提醒我自己——脸能把人带到桌子跟前，但坐不坐得下，得看别的。”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薄信封，她抽出一张，递给他看。是城东一家小剧团的退信，客客气气的一行字，说角色已经定了人，请她下回再来。

“今年春天，我试了三次戏。”她把退信放回去，抽屉关得轻轻的，“第一回，人家说我太漂亮，演不了那个苦命的姐姐。第二回，说我口音里没有戏。第三回就是这家，连面都没让我试，光看照片就把我退了。您说好笑不好笑——他们嫌的，全是这张脸。”

“那是他们不会用。”陈君衡说，“脸长在你身上，不是你的错。下周二先去上课，把本事练出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这话我记着。”她把水杯往他手里塞，眼睛亮亮的，“将来我要拿它去堵他们的嘴。”

“坐得下。”陈君衡说，“你今天已经坐下了。”

她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她从包的最里层摸出那份折好的条款，摊在桌上。纸已经让她翻得有点软了，第一条上头，她用铅笔描过一遍。

“陈先生，我再问您一遍，就这一遍。”她站在桌子对面，手按在纸上，“这一条，将来我要是真接了戏，排练撞上您的推介会，您真让我的戏排前头？您不觉得亏？您花了钱的。”

陈君衡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过桌上的笔，在那份条款第一条的下面，空着的地方，一笔一笔添了一行字，写完把纸推回她面前。

添的那行字是：此条不因私交增减，陈君衡亲应，长久有效。

下面是他的签名，和白天合同上的一样，一笔不苟。

“白天那一条，是买卖。”他说，“这一行，是我自己添的。你的戏排第一，写在纸上了，我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