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是修道院寄来的。”她的手指在碗沿上磨了一下,“屋顶还没修好,管事的姐妹病了,酒窖没人管。信上说过些日子让我回去,把酒窖接过来,别再在外头跑了。”
“什么时候。”
“大概是月底之前,我也不知道急不急。”她说,“从这儿回兰登要走两周多,算下来,我最多只能在阿托顿待七八天。”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喝完自己又倒了一碗。
“你别这样看我。”她说,“我没事。我早就知道要回去的。”
博士没有接话,看着她,看了很久,连她端碗的手都放低了一点。
“席德佳。”他说,“你看上去并不想回去。”
她的手停在碗上,隔了一会儿才接话。
“……您这个人,”她说,“怎么什么都要说出来呢。”
“因为席德佳小姐总是喜欢自己闷在葫芦里。”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要是有人能让自己什么事都往外说就好了。席德佳这么想着,微微抬头,有点想要看看博士的脸,顿了一下还是把头低了下去,让发丝稍稍遮着自己的视野。
“是……有点不想啦。”她说得很轻,说完抬起头来,“我不想回去。是不是很没良心啊,修道院养我这么大。”
“你想留下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真的,我不知道。铺子盘不下来,生意也做不大,我留下来能做什么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可是我一想到要回去,往后每天就是酒窖,麦田,晚祷,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我也变成管事的姐妹那样……虽然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抬起头来,“我就觉得心里有东西堵着,好难受。”
“主教当初让你们出来,不是只让你们看看世面。”
她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见见世面。”她说,“见完了还是要回去的,这话他没说,可是我们都懂。”
“主教也没说不许留在外面。”博士说。
“……嗯。”她把碗转了半圈,“我不知道……可能回去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
“我还是想留下来。”她说,“可是酒窖没人管。管事的姐妹病了,冬天一到,酒要是冻了,那一整年就白忙了。”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太懂事,低下头去。
“所以你打算回去。”
“嗯。”她点头,“还是回去。”
她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博士,”她说,“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笑话我。”
“不笑。”
“这七八天,我想把该办的事都办完。”她说,“把欠您的还了,把铺子的事做个了断,然后我就走,走得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的。”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倒扣在桌上的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小块,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博士把她的碗拿起来,翻正,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去。
“你今天喝得不少了。”
“才三碗。”她说,“我酒量好着呢。”
“再喝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脸一红,声音软下来,“……我是说,我住得不远,扶着墙也能走回去。”
“我送你。”
“那……”她低下头,把碗推开一点,“那就再喝一点,就一点。”
……
阁楼在巷子最里头,要上两段楼梯。木头的踏板被踩得发亮,每一级都往不同的方向歪,踩上去会叫,叫得很难听。
她走在前头,一手扶着墙,一手提着裙摆。酒劲慢慢上来了,她走得比平时慢,脚落在踏板上要先试一试,试稳了才敢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压完了还要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小心第三级,”她说,“那一级会咬人。”
博士踩上去,那一级果然响了一声,声音很长,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在上头笑起来,笑得扶着墙,笑完自己也不晓得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声音好笑。
阁楼的门是斜的,推开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屋里有一股旧气,干草,纸,干了的火漆,还有一点甜味,大概是那种放久了的蜂蜜的甜味。屋子小,斜顶压得很低,最里面那面墙他一伸手就够得着,一张床靠着斜顶摆,铺着粗毛毯,毯子边上磨出了毛球。桌上一摞账本,压着一把黄铜小秤,秤盘里还剩几粒不知道什么种子。墙角堆着箱子,最上面那只没盖,露出半截干硬的面包。
她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火苗晃了几下才稳。
“快坐吧。”席德佳说,“地方……有点小,您别嫌弃。”
博士在床沿坐下。,床板响了一声。
她站在桌子那边,两只手撑着桌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不太对劲的东西,像是刚才的酒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来了。
“博士。”
“嗯。”
“我今天挺高兴的。”她说,“您说这铺子适合我的时候,我心里到现在还有点激动。您不知道,我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时候……就想找个人说说。可是我跟谁说呢,修道院的姐妹都忙,写信给她们,她们只会说‘那你就回来吧’,然后我心里就更闷。”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我这两年,其实一直想有个能陪我聊天的人。”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磨。
“博士。”
“嗯。”
“我今天晚上,”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屋子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响着。
“我陪你。”博士说,“这个点回去,我也是一个人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