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凭空裂开,忙上前问道:「道长,可是有所发现?」
玄清子负手立在灯前,过了好一会儿,方淡淡吐出四字:「棋逢对手。」
赵刚皱眉道:「那人此刻就在附近?」
「不知。」玄清子斜睨赵刚一眼,「方才贫道借此地残留的血引试探源头,
才触着边角,便叫人截断了。这等牵引感应之法,隔着数十里、百余里,也能回
馈,只是远则迟,近则快。」
「方才那一道气机指向何方?」
玄清子侧首望向门外。暮色已合,东南天际只余一线灰白,江都县城的城楼
隐在远处,肉眼几不能见。那座城格局独特,既是扬州府城,也是江都县城,府
县同廓,难分彼此。
「东南。」
「几里?」
「只是一片大略方位。若说得更实,便又成贫道欺你了。」玄清子唇边浮起
一点淡笑,「赵将军既爱实证,余下的便靠自家手段去寻罢。」
赵刚听出话中讥刺,倒不生气,只道:「道长所言有理。某明日便把人分作
数路,一路查接骨药材,一路访旧仆旧脚夫,再叫县里守着客店、荒宅、义庄。
只是有一节,某尚要请教:若寻得那小儿,是即刻擒拿,还是放线追人?」
「你自有主张,又何须问贫道,赵将军今日非要自己把个推得干干的不成?」
赵刚面皮不动,按刀之手紧了又松,终究抱拳道:「某家明白。」
他转身欲退,行到门槛处又停了一停,回首道:「道长既已惊动截断气机之
人,接下来……」
「此处能看的都已看尽。明日移往瓜洲,再走邵伯。那人惯会布真假两路,
贫道若只守着这里,反要叫他牵住鼻子了。」
赵刚听罢,不再多问,二童打开庙门后,他招手叫门外几位校尉随行,自往
庙外安排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鹿童也捧着名册离开,向附近村民查问近月来
买香、买棺、买药的陌生人。殿中只余玄清子与鹤童收拾法坛。
玄清子没有作声,只慢慢走到殿角。那里堆着半张的供案,案面有几道深浅
不一的刀痕,像曾有人仓促刻下符文,又拿刀背胡乱刮去。玄清子俯下身,指腹
沿着其中一道痕迹缓缓抚过。
起笔极轻,收笔却狠,转折处不爱圆转,总要斜挑一锋。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十几年前,西苑丹房里也曾有人如此写字。灯火彻夜,炉灰满地,两人守着
一炉丹火,那人在黄纸上推演阴阳二气,写坏的黄表纸堆了半间屋子。那人嫌宫
中朱砂掺假,落笔时总要用力,纸破了便说是纸不经写。后来丹火出了事,宫中
追责,那人说走便走,连一句交代也不曾留下,只把满地碎炉、药童尸首与上头
的雷霆之怒,一并留给活着的人收拾。
鹤童见师尊久久不动,小声道:「师尊……」「东南。」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鹤童忙取出随身小册,用秃笔蘸墨记下,又问道:「师尊,东南三十里,正
是江都县,府县同廓,也算是进了扬州府城;若再偏南些,便到安江门外广陵驿
一带。明日可是进城查访?」
玄清子却摇头道:「你我此番不是来捉逃军、拿飞盗的。你明日去钞关前看
香烛药材,鹿童往大东门外张家巷、运司巷一带查客寓与脚店,只问近来有无生
人买过续骨药、朱砂、雄黄、皂角、麻油。」
鹤童微微一怔:「续骨药可治跌打损伤,朱砂、雄黄也可入法,这皂角、麻
油又是何用?」
「要带垂死之人招摇过市,总要些寻浆洗梳理、除秽遮气。穷人买不起龙脑
沉檀,能用的不过皂角、麻油、陈醋、土硝几样。」玄清子将七枚古钱挨次收起,
最后拈着坤位那一枚,在指间翻了两转,淡淡道,「只是买这些东西的寻常百姓
何止千百,不可见一个便拿一个。查得出最好,查不出也罢,休要平白生事。」
鹤童低头应了,心下却仍觉奇怪。自家师尊奉了宫中密意,一路由北往南,
沿途调驿马、查道牒、翻寺观簿册,遇着地方官时虽不摆威风,却也从未这般顾
忌惊扰百姓;如今只因那隔空截断气机之人,竟处处留手,若说全是忌惮对方道
行,似乎又说不尽。
玄清子不看鹤童,兀自把方才用过的黄符投入铜盆,眼见火舌卷过符尾,朱
砂字迹蜷曲发黑,一张张化作灰烬。他低声道:「今夜不必守庙,且到附近村庄
投宿。马匹莫拴在一处,火也不可多点。若有人来问,只说是道录司查淫祠、核
僧道牒的,旁的一个字也休提。」
鹤童领命出去。玄清子独立殿中,待门外脚步与马嘶渐远,方又从袖里摸出
那两片裂玉,借着残灯细细相合。方才受两股法力夹击,裂纹正穿过一枚极浅的
云纹。玄清子指腹在云纹上停了一停,唇角略略动了动,似欲笑,又似不屑,最
终只把玉片纳入袖中。
「师兄,你若真在江南,便该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说得极轻,
殿里泥塑神像自然不会答他,唯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一缕,恰落在已冷的灯盏里。
……再说侯三那破屋里,云璟守着一卧一倒两个妇人,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
才见阿荪眼皮微动。那丫头先抽了抽鼻子,又皱着脸哼了一声,仿佛睡梦里仍嫌
地面太硬,待睁眼见头顶不是里屋的大梁,而是墙根发黑的土壁,方才迷迷瞪瞪
摸索起自家身子。
「来旺哥,俺怎的睡在这里?」阿荪揉着后肩,才一转头,便瞧见裂作几瓣
的米瓮,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瓮坏了,米也洒了,俺哥回来定要骂俺哩。」
云璟见她只惦记瓦瓮,倒略松一口气,伸手按住她肩头道:「莫要乱动,你
方才脚滑,撞在瓮上,把自家也撞晕了。先摸摸头,若恶心头晕,便同我说。」
阿荪果真伸手摸了摸脑后,摸着个青肿,疼得咝咝吸气,眼睛却仍往散米上
瞟:「这米还能吃么?沾了灰,淘两遍便好,若叫耗子叼去,可就没了。」
「命都险些撞没了,还只想着这几把糙米。」云璟嘴上骂她,手上却取来旧
笤帚,把碎瓷先扫到一旁,又将较干净的米拢成一堆。至于柳巧巧方才那番骇人
异状,他并不敢说,只怕阿荪嘴上没门,侯三一回来便问个底掉。
阿荪也记不得昏倒前后,只依稀记着姨姨似乎动了,便趴在褥上往床边望。
柳巧巧已被云璟重新安置妥当,身上盖着件夹被,长发也拢在枕边,除却面
色略白,瞧不出半点古怪。
「姨姨醒过么?」阿荪问道。
「你瞧她像醒过的?」云璟反问一句,俯身捡起短斧,重新塞入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