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才是风撞门,瓮又没放稳,你叫响动唬着了。待你哥回来,休把事说得神神鬼鬼,
只说自家顽得不小心,撞翻了米瓮。」
阿荪歪头看他,似在费力琢磨这话。她虽不懂人情,却能听出云璟不欲侯三
知道,半晌才小声道:「若俺哥问,便说是风撞的,可成么?」
「成。」云璟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你莫为了替我遮掩,反说出十七八个
样子来。你越说得多,你哥越生疑,只咬定没瞧清楚便是。」
阿荪认真点头,把这话在嘴里默念两遍,随即又忘了害怕,蹲到地上拣米。
她先把大块碎瓷挑开,再用手掌将糙米一点点聚到破簸箕里,偶尔拣出一粒
已经干瘪的,还要吹去灰尘,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
云璟见她尚能吃东西,料想没有大碍,便扶着墙走出去,把那两扇破门重新
掩上,他的手仍在抖,门闩往孔里送了三次才送进去。屋里没有陶灯盏,只好在
一只粗碗中倒了半勺菜油,搓根旧棉线作灯草,点着后搁在桌角。
昏黄火头不过豆粒大小,只照得桌前一圈略亮,墙角和里屋仍黑黢黢的。云
璟坐在灯旁,把方才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一时疑是救他之人所留方术发作,一时
又疑母亲体内藏着旁的东西;可他既不通医理,也不会道法,越想越乱,末了只
得拿指头去探柳巧巧脉息。
妇人腕间脉搏极慢,约莫寻常人跳过三回,她才隐隐一动,若不是云璟屏息
凝神,几乎摸不出来。更古怪的是,那一动虽弱,却比往日整齐,不再一时有一
时无,仿佛方才那番折腾非但不曾损伤她,反把一处久闭的关窍撞开了些。
云璟俯身欲看她眼皮,阿荪却在墙角轻声道:「来旺哥,外头有人。」
他猛地直起身,先用两指捻灭灯草,屋里登时黑了下来。待侧耳细听,果有
一阵脚步,先在泥巷远处咕叽作响,转眼便到了院外。来人走得甚急,似有一只
脚还不甚利索,走三步便滑一下,嘴里又低低骂道:「这鬼天时,白日里化冻,
夜里又结冰,直恁娘的要摔死人哩……」
声调尖细,骂到末尾还带着点鼻音,正是侯三了,云璟悬了半日的心稍稍落
回肚里,却也不敢全然松懈。他摸到门前,另一手提着短斧,把斧刃藏在腿后,
侧身立于门旁,只等外头人进来再看。
脚步停在门外,先有人伸手推门,木闩被抵得咯噔作响,继而便听侯三在外
低骂:「哪个短命鬼把门闩了?阿荪,开门!」
阿荪欢喜得要去,云璟却抬手拦住,先问道:「是你一个人么?」
门外顿了顿,侯三不耐烦道:「不是俺一个,莫非还领了县太爷来你家吃茶?
快开,手都冻木了。」
云璟这才挪开木闩。门板才开一道缝,侯三便裹着寒气侧身挤进来,反手把
门合上。借着重新点起的碗灯看去,只见那厮左眼皮肿得老高,眼角青紫,嘴角
也裂了一道口子,血已凝成黑痂;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袄,又多出几处新破口,
前襟尽是泥污,袖根还沾着一点暗红血迹,端的是狼狈得紧。
阿荪一见侯三那张青紫肿胀模样,哪里还顾得上米瓮,登时连后脑疼也顾不
得了,起身就要扑过去:「哥!」
她脚下发软,才走两步便险些栽倒,侯三忙伸手扶住:「慢着些,你这是怎
的了?」
「你的脸怎的了?」阿荪反倒先问,伸手要碰他肿起的眼皮。
侯三偏头躲开:「路上脚滑,跌在墙根,叫半块碎砖磕的,不妨事,你休嚷。」
「跌一跤能把两边衣袖都扯破?」云璟把短斧悄悄搁到一边下,坐到矮凳上,
眼睛却从侯三沾泥的鞋底一路看到脸上,「你若真个摔得如此周全,倒该去瓦市
里练一套跌扑卖艺,保准饿不死。」
侯三被他点破,面上略显讪讪,目光转过屋中,忽瞧见裂开的米瓮,又见地
上尚有来不及扫净的米粒,眉头顿时一竖:「这是怎的?一日不在,家里便遭了
贼么?」
阿荪记着云璟教的话,张口便道:「俺没看清,是风撞的,不是姨姨动了,
也不是来旺哥叫俺休说,俺自家撞在瓮上,晕了也没瞧见甚么。」
这一番话倒似竹筒倒豆子,半点不曾遮掩。云璟听得额角直跳,侯三也慢慢
转头看向他,左眼虽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里的疑色却越发明显。
「甚么叫不是姨姨动了?」侯三问道。
「这夯货撞昏了,醒来便胡说八道。」云璟抢先接过话头,语气故意放得不
耐,「风把门撞开,瓮原就裂了缝,她慌里慌张往后退,压塌了瓮沿。你若不信,
摸摸那断口,旧碴子里早存着黑灰了,不知开裂了多少日子。」
侯三蹲下身,把一片碎瓮捡到灯边,指甲在裂口内刮了刮,果见里头有陈年
污垢,知道这瓮本就不结实。只是阿荪后脑青肿、屋里灯盏碎裂,显然不像风撞
门这般简单,侯三心里虽有疑,却也晓得来旺二人身上古怪甚多,真要问个干净,
只怕先给自家招祸,便把碎片一撇,道:「瓮破便破了,明日去瓦市寻口旧的。
所幸人没事,不然便就是倾了家,当了产,卖了你这一身肉,也赔不过我的
妹子来。」
云璟暗自松气,嘴上仍道:「她这脑袋原也不见得多好,再撞一下,兴许倒
开窍了。」
「你才没开窍哩。」阿荪捂着后脑回了一句。
云璟见侯三有意要走,自然不肯放过,伸手从桌下拖出一个瓦罐,倒了半碗
冰水塞过去,口中道:「从晌午等到这般时候,你这一跤跌得倒远,莫不是从安
江门一路滚到镇淮门,绕城一周才回来?」
侯三接了水,却不肯喝,只拿碗沿敷在眼皮上,咝咝抽着凉气道:「你急甚
么?俺又不是你家买来的长随,出去办事,难不成还要一时一刻同你回禀?」
「我自然使唤不起三爷。」云璟坐回矮凳,拿眼盯着他,「只是你妹子饿得
在墙上画了一日火烧,我也从晌午挨到如今,三爷若再晚半个时辰回来,俺们便
只好把那墙皮刮下来,蘸冷灰当面饼吃了。」
阿荪听见火烧,才想起哥哥出门前的应许,忙扯侯三衣袖道:「哥,饼哩?」
侯三像得了救命的台阶,忙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来。那油纸叫体温焐得温
热,但一路挤压,早已扁得不成模样,他小心揭开最大的一包,里头叠着两张巴
掌大的饼子,虽已塌软,麦香却立时散了出来。
「喏,答应你的,一个芝麻火烧,一个油盐饼。」侯三把最大一张塞到阿荪
手里,「莫一口吞了,噎死了我倒是省粮食。」
阿荪欢欢喜喜地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