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于,真不至于……」
接下来的几日,邺城与邢州之间的官道上,信使往来穿梭,马蹄声不绝于耳。
孙廷萧似乎真的转了性,一改之前的拖延与推诿,不仅满口答应了安禄山的
邀请,还大张旗鼓地开始筹备起送亲的事宜。他下令城中张灯结彩,让礼官们四
处宣扬这桩「天作之合」,仿佛随着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去年还饿殍遍野的河
北大地,因为得到了朝廷的赈济,再加上这桩郡主下嫁、藩镇联姻的喜事,从此
就要风调雨顺,万事大吉了。
百姓们本就对这位给他们带来活路的孙将军感恩戴德,如今见官府如此宣传,
更是信以为真。他们奔走相告,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
「听说了吗?孙将军过几天就要亲自护送郡主去邢州结亲了!」
「哎呀,那是大喜事啊!只是听说结完亲,孙将军就要带着大军回长安了
……这,这咱们往后的日子可咋办啊?」
喜庆的气氛中,却也夹杂着几分不舍与悲痛。许多受过恩惠的乡老、里正已
经自发组织起来,准备凑钱打造万民伞,还有人商量着要在送亲那天,哪怕是走
上几十里路,也要去夹道欢送,再看一眼这位活菩萨。
对此,孙廷萧表现得十分「亲民」。他特意让鹿清彤发了告示,言辞恳切地
表示:大家的心意他领了,但如今百废待兴,务必不要铺张浪费,万民伞什么的
万万使不得。不过送亲那天,倒是欢迎各位乡亲父老来捧个场,看个热闹,沾沾
喜气。
这一番操作下来,不仅让河北的百姓对他更加拥戴,就连远在邢州的安禄山,
听着探子报回来的这些「歌舞升平」的消息,也不由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孙廷萧,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其实不仅是安禄山看不懂,就连孙廷萧身边的人,心里也都犯嘀咕。
孙廷萧自打过了黄河,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他处处
以安民为先,哪怕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在广宗玩那一出「深入虎穴」,就是
为了减少百姓的死伤。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奉旨送亲、代天巡狩的过客,并非
坐镇一方的节度使。等差事办完了,拍拍屁股回长安复命,这河北百姓惦不惦记
他,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看呐,这骁骑将军定是有干大事的心思!」
邺城郡守府的一处偏院里,程远志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剔着牙,一边跟旁边
的马元义小声哔哔道,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兴
奋光芒。
马元义也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附和道:「我看也是!你看他练兵那架势,还
有收拢人心的手段,哪像是个只想着回朝当官的?这分明是在……」
「你们俩蹲这儿嘀咕什么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两人头顶响起。01bz*.c*c张宁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抱胸,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心腹大将,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我都听见了。
别在背后乱嚼舌根,说孙将军的坏话。」
马元义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身来,挠着头嘿嘿笑道:「圣女,咱这不是说
坏话,是……是夸他呢!咱兄弟本来是想跟着大贤良师干大事的,如今看这孙将
军对百姓也好,还救了大贤良师,若是他真有心举大事,那咱们跟着他干,也没
啥不好的嘛!」
张宁薇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事实上,她也看不穿那个男人的想法。那个在朝堂上装疯卖傻,在战场上运
筹帷幄,在床榻上又霸道温柔的男人,就像一团迷雾,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却
又怕深陷其中。
不过马元义的话,倒是说出了现在很多黄天教渠帅的心声。他们对孙廷萧是
真服气,那些被选出来编练的教众,一个个训练得比谁都卖力,比谁都听话。这
种向心力,甚至超过了当初对张角的盲从。
张宁薇暗暗握紧了拳头。不管孙廷萧想干什么,她只认准了一点——若是他
真的为了所谓的大局,要把玉澍妹妹双手奉上给安禄山那个淫贼,那她这个曾经
一起颠鸾倒凤过的「好姐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帮那个狠心的男人解
决掉这个「烦恼」,绝不让玉澍受辱。
就在这时,一名小医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圣女!圣女!
苏太医那边传话来说,大贤良师……大贤良师他醒了!」
自广宗总坛被救回后,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大贤良师」张角,便一直如同
活死人般沉睡不醒。虽说脉象平稳,呼吸尚存,但无论张宁薇如何呼唤,都毫无
反应。
苏念晚为此可谓是殚精竭虑。她翻遍了医书,又在军中四处寻访,终于从一
名参加过西南战事的骁骑军老卒口中,打听到了这种类似「离魂蛊」的症状。据
此,她大胆施针用药,前两日张角忽然呕出了几口腥臭难闻的黑水血块,随后又
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谁曾想,就在今日大家都忙着各自差事没注意的时候,他竟然真的醒了过来。
消息传到城外,孙廷萧连马都顾不上换,一路狂奔从新军训练场赶回了邺城
驿馆。
一进驿馆后院,只见里里外外已经被闻讯赶来的黄天教渠帅和核心教徒围了
个水泄不通。这些人个个神情激动,有的甚至还在抹眼泪,见孙廷萧来了,纷纷
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进厢房。
只见张角已经靠坐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形销骨立,但那双曾经
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张宁薇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食,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苏念晚则静立在一旁,神情专注地为张角号着脉。见孙廷萧风尘仆仆地闯进
来,她转过头,那张温婉娴静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温柔微笑。
「将军放心。」苏念晚轻声说道,语气笃定,「大贤良师体内的蛊毒已去大
半,脉象虽虚但已回稳,应当是无妨了。只要接下来安心休养,进补得当,下地
走动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苏念晚此话一出,就像是一道赦令。
张宁薇手中的动作一顿,连忙放下碗勺。她转过身,竟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
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苏念晚面前,泣不成声地说道:「苏姐姐!多谢
你救我父亲性命!此等大恩大德,宁薇……宁薇没齿难忘!」
苏念晚见状,连忙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