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程将军此言差矣。我们这些书吏,
原都是长安不得志的穷酸文人,状元娘子一个一个招募选拔,入营那天,大家都
在旗下立过誓——为国为民,虽死不悔。将军派我们来,就是为了和各位黄天教
的兄弟们一体同袍,生死与共的。」
另一个年轻书吏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虽然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就是!要是我们这时候跑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鹿主簿?还有什么脸面说
是骁骑军的人?」
「程将军,您若真想找人报信,派几个队里的年轻后生去便是。」第三个书
吏笑着拍了拍程远志那宽厚的肩膀,「至于我们,今日便随将军,在那令狐潮的
马蹄下,看看这书生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程远志愣住了,他看着这三个平日里只会念叨什么「纪律」、「爱民」的书
呆子,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猛地站起身,高举砍刀,发出一声
震动四野的怒吼:「兄弟们!听到了吗?骁骑军的先生们都要跟咱们一块拼命!
咱们这帮爷们儿还能当孬种吗?!」
「不能!!」
六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滚滚。
「结阵!!跟这帮幽州狗杂碎拼了!!」
六百人的队伍在那片低矮的土坡上迅速展开。
戚继光传授的鸳鸯阵,此刻在这群原本只会种地的汉子手中,竟也有了几分
模样。长枪手在前,盾牌手护翼,后排的弓弩手迅速占据高地,箭矢已经搭上了
弦。虽然装备简陋,阵型也有些歪歪扭扭,但那股子要拼命的决绝之气,却让这
六百人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小的堡垒。
远处,令狐潮坐在高头大马上看了一眼,直接就笑了。
「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儿?六百个泥腿子也敢拦我五千铁骑?」他满脸不屑,
「一群乌合之众,给脸不要脸!传令,派一队百人去踏平他们!别耽误咱们追人!」
「遵命!」
一支百人小队立刻脱离大军,策马冲向那个小土坡。幽州骑兵个个精悍,马
蹄踏地如雷,百米距离转瞬即至。
「放箭!」
程远志的吼声在坡顶炸响。
虽然只是些粗制滥造的竹弩和木箭,但架不住人多,六七十支箭矢呼啸而出,
像一片铁幕般罩向冲锋的骑兵。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中箭嘶鸣,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被绊倒
了一片。
「杀!」
长枪手们吼着冲下坡,对准那些摔下马的幽州兵就是一通乱捅。那三个书吏
虽然手法生疏,但也红着眼睛挥刀,砍得血肉横飞。
一番混战后,这支百人队竟被打退了!
令狐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灰头土脸退回来的残兵,脸
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一群废物!连六百个农夫都打不过?」
他猛地拔出腰刀,怒吼道:「重步兵!给我冲上去!把那个土坡给我踏平!
一个活口都不留!」
「杀!」
这一次,上千名披着重甲的幽州步兵开始冲坡。他们不再轻敌,而是列成密
集的阵型,举着盾牌和长刀,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坡顶。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黄天教的新军虽然拼死抵抗,但装备和训练的差距毕竟摆在那里。很快,阵
型就被冲散了,演变成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绞肉战。锄头和长刀碰撞,木枪和铁
甲厮杀,有人的肠子被挑了出来还在拼命抱着敌人往下咬,有人断了一条胳膊还
在用另一只手挥刀。
那三个书吏早已浑身是血,其中一个年轻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临死前还死
死抱着一个幽州兵的腿不松手。
远处,那群逃难的百姓终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程远志站在坡顶最高处,看着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幽州军,知道今日是走不脱
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壮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还在拼杀的弟兄们吼道:「兄弟们!
听我说!我们本是流民!是逢了大贤良师的指点,才成了兄弟!又是得了骁骑将
军的带领,才有了保卫家乡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压过了厮杀声:「今日能死在这儿,为百姓挡刀,死
而无憾矣!」
「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残存的数十名战士齐声怒吼,那声音悲壮得让天地为之变色。他们不再防守,
而是主动向四周的敌人扑去,用最后的生命,换取最后的尊严。
程远志手中的厚背砍刀早已卷了刃,浑身如血葫芦一般,身上不知道中了多
少刀。
四周的幽州兵越围越紧,看着这个怎么砍都不倒的血人,眼中竟也生出了几
分惧意。
「来啊!怕了?!」程远志咳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那模样比恶鬼还要狰
狞,「爷爷这条命就摆在这儿!有种的来拿!」
一名幽州校尉趁他不备,从侧后方猛地一枪刺来,枪尖从程远志的后心扎入,
前胸透出。
「噗嗤!」
程远志身子一僵,但他没有倒下。他猛地回身,那一枪还没拔出去,带着剧
痛,他手中的半截断刀狠狠劈下。
「咔嚓!」
那校尉的半个肩膀连同脖子被他生生劈断。
但与此同时,四五把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程远志双目圆睁,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绝望却又给
了他希望的乱世。
「圣……女……」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丝气息散去,但那只紧握断刀的手,直到死,都没有
松开。
令狐潮看着这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
五千精锐,打六百个农夫,竟然折损了近两百人,而且连根百姓的毛都没抓
到。
「真晦气!」
他狠狠啐了一口,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树干上,「撤!去追下一拨!」
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死地的寂静。
程咬金带着五百骁骑军骑兵赶到时,土坡上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和漫天盘
旋的乌鸦。
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熟悉的身影,此刻都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那三个书吏
死在一起,即便倒下,也还保持着护卫的姿态。而在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