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此,便已不愿惜身。恳请殿下进入洛阳,登基大宝,以正天
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愿,玄感甘受一刀,请殿下持玄感之头,入汴州向圣人
表忠;若殿下愿意举起大旗,玄感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鹿清彤脑中嗡地一声。
她明白了杨玄感为什么主动要求前来「劝说」赵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
是来「劝退」太子,而是来「劝进」!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要脱口喝止,然而在场各位中,她不过区区小官。
她又飞快地转向孙廷萧,后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又像
是正在极快地盘算着应对。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边响起了一片刀鞘震鸣的金属声。
哗啦啦--
赵桓麾下的东宫卫士,像是被杨玄感这番话引燃了,帐中一圈的人几乎同时
抽刀出窍,看上去却不像是打算砍翻刚说出大逆之言的杨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
的表态。
鹿清彤下意识摸了下腰间,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这儿也不是安禄
山的鸿门宴,不会像那位郡主一样在腰带里藏一柄软剑以备不时之需。www.ltx?sdz.xyz
入太子营面谈,孙廷萧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时和鹿清彤一样空手而立,只
是他并未慌张,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你--』赵桓腾地从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杨玄感,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微
微发抖,『你要谋反!』
杨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谋反,是为辅佐明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颤抖着刀的东宫卫士,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
十足,掷地有声--
『东宫卫士!敢成大事者,随我拥戴太子!』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晨风涌入,带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那声音最初
只是零星几个,随即如同干柴遇火,连片地蔓延开去,将整座营地都裹进了一种
癫狂的热浪之中。
赵桓脸色骤变,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劈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或者说,那些高呼应和的声音,本身就是回答。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却强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帐外
有多少人,帐内的刀距离她有多远,孙廷萧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孙廷萧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与那圈刀光之间的距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水之中:
『杨尚书,你早有打算?』
杨玄感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向孙廷萧,神色间竟有
几分歉然,却并无一丝后悔:『将军明鉴。』
『你早暗中和他们交通过。』孙廷萧的目光在帐中缓缓转了一圈,将那些举
刀却面露迟疑的东宫卫士逐一看过。「杨尚书,你早就在暗中准备,等着这样一
个机会。」
杨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径虽然冒险,但必然早就
暗中布过局,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面对孙廷萧玩味的眼神和提问,杨玄感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开口。
只听得杨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当今圣人在位以来,任用奸佞,放任党争,任由边将做大,奢靡无度,大
兴花石纲--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极!』他环视帐中,眼中
燃着一种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机,已久矣。严党杨党皆不在场,长安
汴州远在天边,正是太子据有洛阳、号令天下之时!四方有识之士,必将应从!』
他转向孙廷萧,语气稍稍放缓,却愈发郑重:『将军若愿共襄盛举,在下便
去将赵充国老将军也一并说服。届时赵老将军以凉州铁骑为基,将军可遥唤邯郸
骁骑军相从,两相呼应,便已足与汴州相抗。』
说到这里,他目光悄然移向赵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私语般的蛊惑:
『太子素来与徐世绩大将军交好,徐将军服太子,而非杨党--只需殿下修书相
邀,大事必成。』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直视着赵桓,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乎是痛切的恳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书圣人,请旨抗击五胡,反被驳斥!若是殿下自领天下,
又有谁能掣肘?!』
帐内又是一阵沉寂。
鹿清彤站在孙廷萧身后,将杨玄感这番话从头到尾听完,心里已经将其中的
每一根筋脉都理了个清楚--这不是仓促之谋,是蓄谋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价
来赌一场大的变局,如果太子能撬动,那么今天孙廷萧被动卷入就成了定局,随
后便有可能借助孙廷萧的威望再拉拢赵充国徐世绩。
她悄
悄侧目,看了一眼赵桓。
这位太子的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杨玄感最后那句话,像是精准地
戳中了他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抗击五胡,上书被驳,不仅仅是政治和外交策
略上的谁对谁错,更是太子被皇帝驳斥后产生互信的动摇,那是他心头真实的痛
处,不是杨玄感临时捏造出来的由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杨玄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险的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间几支强军,得到他们的支持实
力就不下于安禄山,加上此时比安禄山反叛时更复杂的形势,朝廷没有能力镇压。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孙廷萧的背影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帐内那圈举着刀的卫士在等,杨玄感在等,赵桓
也在等,甚至帐外那些高声应和的兵士,也在等孙廷萧站到哪一边。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声音里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动摇,还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渴望,搅在一处,让他说不下去。
『届时掌握大权,只需清君侧,废黜一切奸党。』杨玄感再次单膝跪下,语
声恳切,『恭请圣人为太上皇,禅位请休。殿下并不需背负什么骂名。』
赵桓的目光在杨玄感那张伏低的脸上停了一停,随即飘向孙廷萧。
孙廷萧站在那里,神色玩味,既没有慷慨激昂地驳斥,也没有转身拂袖,只
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等什么。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