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貂领的大袍。他年纪尚壮,脸颊宽
阔,眼窝深陷,举手投足间带着北地骑将惯有的粗厉与野性。几名亲卫立在帐门
处,俱低着头,不敢朝内多看。
帐角坐着一名汉人女子。她穿着寻常农家衣裳,发髻也早已散乱,看上去不
过二十出头,脸色因惊惧而发白,手里被塞了一只酒杯,却始终不敢饮下。她本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珠翠华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庄遭劫时
被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送入了这座大帐。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伊稚斜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汉人的大户都去了何处?」
女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低着头,许久才小声答道:「能走的
大户,早在安禄山那些叛贼南下时,便带着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唇,声音越说越低,却仍压不住其中的怨愤与哀伤。
「我们这里……不似邯郸、邺城那些地方。听说骁骑将军在冀南时,早早便
派人修寨、存粮,又带着百姓撤走。可常山这边,没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继续道:「安史大军打进来后,先抢了县城,又扫了乡里。能抢的粮食、
牲口、女人,都被他们带走。村里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便躲进山林,连烟火也不
敢生。」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后来听说安禄山败了,邺城也出了事。我们从山里回来,看见田地还在,
房子虽塌了,总还能修。大家都以为,总算能安生种一季麦子,过几日太平日子……」
她的话停在这里。
帐内炭火「啪」地爆开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伊稚斜望着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重,在宽大的帐中来回震荡,外头巡
营的骑卒也隐约听得见。
「谁料我们来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极了,将那女子打横抱起便往
后帐去。女子绝望之下也不敢挣扎,只是任由胡酋所为。
匪过如篦,胡虏却更如细梳,前番安史之乱中逃过一劫的百姓,此番终究还
是落在胡人手中。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为妾为奴,天汉失去的领土上,苦
难蔓延,仇恨也在燃烧。
匆忙启用做临时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带着几分草台班子的仓促。赵佶带着
半个朝廷体系御驾亲征而来,行宫尚有不少宫室未曾修齐,外苑的砖石堆在路旁,
几处偏殿只砌起半截墙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顺着未铺平的道路漫开。
赵佶与几位得宠妃嫔,自然住进了勉强修葺完毕的内苑正殿。至于随驾的百
官、属吏与禁军将校并没有在长安时完善的皇城各司驻地,便只能各自安置。有
资历的尚能借住富户宅院、寺观客舍,无根无基的小吏则几人挤在一间漏雨厢房
里,日夜抱怨,却也无人敢真正闹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阳兵变刚刚平定,赵佶又连下数道严旨,拘押杨党余人、
东宫旧属与各色「可疑人等」,汴州原本的府狱顿时人满为患。
长安的天牢、诏狱,历经多年经营,牢房、刑具、档册乃至看守规矩皆有成
法。汴州却不同。府衙大牢原本只够关押本地触犯刑名的贼人,哪里容得下这般
多朝廷重犯?鱼朝恩、仇士良向上奉命,向下催得急,府衙后头几处原本闲置的
院子便被强行征用,临时砌墙加锁,院门外竖起禁军哨卡,勉强充作补充的牢狱。
至于审讯所用的刑架、夹棍、烙铁等物,有的还未运齐,有的干脆从衙役家
中翻出几件旧桌椅,草草摆在屋内。连看守牢门的狱卒也是好几拨凑成,既有汴
州府原班人马,也有禁军临时抽调来的士卒,彼此不熟,规矩更是乱得很。
这一日午后,雨势稍歇。牢院外的泥地上,一个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挑
着食担,从巷口缓缓走来。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点,头上戴一顶旧
斗笠,压得很低,全然是一副杂役小民的模样。两只木桶挂在担子两端,热气从
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粥、咸菜与蒸饼的味道。
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禁军见了,先是皱眉,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问道:「站
住。送饭的怎么换人了?」
那汉子连忙放下担子,摘下斗笠,赔笑着从怀中摸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军爷容禀。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帮工,原先负责送牢饭的刘三,今早淋了雨,
腹中不适,拉稀拉得起不了身。他家掌柜怕误了牢里的时辰,便叫小的替他跑这
一趟。」
禁军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记,名字也确是刘三,边角还沾着些油污,瞧着不
像新造之物。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狱吏从檐下走出来,接过腰牌,随意瞥了一眼,又朝食担
里望了望。
「饭食可验过?」
「验过,验过。」胡子汉子忙不迭点头,「给普通犯官的米粥、蒸饼、咸菜,
还有给那位特别准备的,驸马爷要特意照顾,都晓得规矩。天凉雨湿,掌柜说牢
里的大人们若病倒了,上头问下来,咱们这些送饭的也担待不起。」
狱吏见此人连送饭的隐秘都知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快进去,莫耽搁。」他转头朝一旁喊道,「老周,你带他走一趟。看着点,
近来关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他把饭送错了地方,也别让谁多说闲话。」
「知道了。」
一个腰悬钥匙串的老狱卒从角落里起身,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梗。「跟着我。
担子挑稳了,汤汤水水若洒在牢道上,可不替你收拾。」
「是,是。」
胡子汉子重新挑起食担,跟着老狱卒进了院门。
牢院之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雨水从瓦檐上滴落,沿着墙根积成一条浑浊
的水沟。几只乌鸦落在高墙外的枯树上,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石板路两旁是临
时改建的牢房,有些窗棂还未来得及钉死,只在外头横了几根粗木,牢房之间没
有间隔,虽然能关住人,却挡不住犯人互相照面。
老狱卒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嗽。
「你是头一回来,与你说清楚。」他扭头瞥了胡子汉子一眼,「这边送饭,
不能错了份例。东头关的是一般犯官,一人一碗粥、一个饼;西头几个重犯,有
禁军专门盯着,饭食须先验,不能擅自递话。」
胡子汉子低着头,应得很老实,也不多问,但那老狱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
懂的多,自顾自地背着手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