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兵部的杨继盛大人--因为给驸马爷孙廷萧说好话
被关进来的。」
「嗯嗯……唉唉……」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幽州叛将!被驸马爷孙廷萧
带队抓住献俘来的。」
「啊……好,好。那这边呢?」
「这边?这边关的就是驸马爷孙廷萧本人。」
老狱卒带着胡子汉子沿廊而行,先到了杨继盛的牢门前。
「这一位饭食清淡些,伤还没好。」老狱卒嘟囔一句,打开外头的小窗。
杨继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背上衣衫破裂,隐约可见大片青紫与血痕,想是
受过廷杖,连翻身也艰难。他听见动静,勉强偏过脸来,眼神仍清明得很。
胡子汉子将粥、蒸饼与一碟咸菜放在门边,没有多言,只略一拱手,便随老
狱卒转身离去。
到了幽州叛将那间,牢内的气味更难闻些。
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
听不清的话。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
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
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那身囚服虽旧,身
形却仍如山般结实。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
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
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
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
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
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他不动如山地端坐
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
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
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
本将军嫌腻!
」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
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
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
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
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
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
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
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
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
孙廷萧踌躇片刻,郑重叮嘱道:「传话给她们,此事不急!让她们务以保护
自己为上,莫要在风口浪尖去触皇帝的霉头。」
说着,他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也转告大贤良师,黄天教在汴州势力不大,
人手用在刀刃上,不用浪费在我,我在牢里暂时没有危险。如今外敌寇关,国事
危如累卵,看顾百姓为上,河北有何情况,请再设法报知我。」
波才闻言,郑重抱拳。
「在下记住了。」
两人又低语几句,少时,波才出了府衙大牢,在汴州长街上穿行了几条巷子。
确认身后并无暗探尾随,他走到一处隐蔽的死角,麻利地卸下挑着的食担,扯掉
脸上的假须,身形一晃,步履轻捷地没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不多时,他来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倚着残墙打盹。波才上前,压低脚步,在
青砖上叩了三下。老乞丐双目未睁,只将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紧接着,
「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紧闭的院门闪开一条窄缝,将波才让了进去。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此时此刻,孙廷萧在汴州的几位红颜,柔福公主与赫连明婕被禁军围在驸马
府,鹿清彤自身难保,真正能脱身在外自由走动的,唯有玉澍郡主与苏念晚二人。
屋内,玉澍穿着一身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裙,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英气。苏
念晚则是一身素雅青衫,立在案旁。而在上首端坐着的老者,正是大贤良师张角。
波才快步入内,拱手一揖,将牢中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了一番。
待听到孙廷萧在牢中不仅毫发无损,宽着心大口吃肉、甚至同狱卒戏耍拌嘴
时,屋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苏念晚那双紧蹙的秀眉缓缓舒
展,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玉澍更是红了眼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
子里。
欣慰之下,玉澍上前一步,竟端端正正地冲着波才敛衽一礼,郑重道:「将
军身陷囹圄,我等多有不便,全赖壮士涉险探望。玉澍在此谢过!」
波才见状,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