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
闷的响声。椅子被我碰倒了,金属框架砸在水磨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从楼梯口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中段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时,他
们的面孔短暂地被照亮了。
两个黑人。
年轻,壮实,穿着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戴着一副银色
的耳环;另一个留着脏辫,手上戴着好几个大号的银戒指。
他们看到蹲在地上扶椅子的我,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嘿,chineseman。」光头走在前面,用蹩脚的中文和英语混合着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没什么。」
「偷看?」脏辫把两手插在口袋里,侧着头看我。「这可不太礼貌啊。」
「我没有偷看。」
「你站在椅子上,脸贴着窗户。」光头笑着摇了摇头。「兄弟,就算你说你
在数星星,也没人信吧?」
他们走到我面前。一左一右,站在我两侧。
他们都比我高出至少半个头。宽大的卫衣下面,是线条明显的肩膀和手臂。
「我们老大说了--」光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戏谑的调侃,而是一种
平静的、带有命令意味的陈述。「你该走了。」
「你们老大?」
「你知道他是谁。」
威廉。
「识相的话,乖乖离开。」脏辫说。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慢慢攥成
拳头。骨节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不识相的话……」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看着他们。
两个人。两个高大的、强壮的、年轻的男人。在一条空无一人的、灯光昏暗
的走廊里。
我打不过他们。
这不是勇气和意志的问题。这是纯粹的物理现实。一米七三,六十五公斤的
身体,对上两个一米八五以上、至少八十公斤的对手。就算我有柳下惠的决心和
岳飞的豪情,也改变不了我将在三秒钟内被按在地上这个事实。
而就算我冲进教室--
就算我砸开那扇锁着的门--
里面还有另一个男人。威廉。比这两个人更高更壮。
而且--
我不知道里面的女人是不是李馨乐。
我只是猜测。我只是脑补。我只是根据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些间接的线索,
在脑子里建造了一座恐怖的城堡。
也许里面根本不是她。
也许那个s型曲线的主人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
也许我从头到尾都在自己吓自己。
这些「也许」像救命稻草一样漂浮在我的意识表面。我拼命去抓。
「我走。」
我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干涩而陌生。像是别人在说话。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黑人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声和我
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叠,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拍。
我走下楼梯。一层一层。
三楼。二楼。一楼。
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大楼的铁门,走进夜风里。
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我的脸上有汗--什么时候出的汗,我
不知道。汗被风一吹,冷得发疼。
两个黑人跟着我,穿过空旷的教学区,走过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走过路灯
投下的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直到我走到g大西门的门卫室前。
「好了。」光头说。「到这里就行了。」
我停下脚步。
「回去好好睡一觉。」脏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
姿态让我的肩胛骨一阵发紧。「别想太多。」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的女人们……」他的中文生硬但字字清晰,「都挺快乐的。」
说完,两个人转身,走回校园。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变成两条细长的
黑色影子,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西门口,一动不动。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已经打起了瞌睡,趴在桌上,手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台小
小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粤语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
界传来的信号。
我回头看着g大的校门。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的校名牌匾,灯光照在上面,几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
辉。
「g省大学」。
一年前,我的前妻在这里出轨。
现在,我的女朋友--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北风从身后吹过来,穿透冲锋衣,穿透毛衣,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我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那种冷不是温度带来的。那种冷来自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
地方。
「你的女人们都挺快乐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的女人们。
们。
复数。
他用了复数。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最后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g市的冬夜,空气中饱含水分。雾气在玻璃外侧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模
糊了前方的一切--路灯、树影、远处的建筑,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就像磨砂玻璃后面的世界。
什么都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十章:一墙之隔
(一)
一月的g市,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发霉的海绵。
我的精神状态比这天气还糟。
那些声音--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像蛆虫一样钻进了我的大脑,在里
面筑了巢,繁殖,扩散。白天工作的时候,我能勉强用图纸、参数和电话会议把
它们压下去。但一到夜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它们就卷土重来。
撞击声。呻吟声。那个女人的尖叫--
「太深了……要死了……」
还有脏辫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