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失眠,是一种更恶劣的形式--我
能睡着,但每次都会在凌晨三四点被同一个画面惊醒。磨砂玻璃后面的模糊人影。
那条s型的曲线在昏黄灯光中晃动。黑色的剪影从后面覆盖上去。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碎片--廖东强口中的
「大奶眼镜妹」,日料店里她闪躲的目光,深夜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猜测。只有脑补。只有一堆间接的、模糊的、可以被任何一句「你想
多了」轻松推翻的线索。
我需要确认。
需要亲眼确认。
舒心阁里到底有没有李馨乐。
(二)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
我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
沾了泥的旧运动鞋。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上方,半张脸藏在
阴影里。口罩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
我把车停在距离新黎村东入口五百米远的一个停车场里,步行进入。
上次探查我只走到了二房的边界就被赶走,没办法继续深入。这次不一样。
我做了功课--在网上查了新黎村的卫星地图,大致摸清了几条从外围通往村中
心的巷道走向。
我没有走主巷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摸进去。那
条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后墙,墙根堆着建筑废料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
发酵了的泔水味。头顶几乎没有天空--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从窗户里
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各色内衣裤,水滴落下来,砸在我帽檐上。
我拐了两个弯,正准备穿过一段只能侧身通过的夹缝,继续往里走。
但前面被人拦住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背靠着墙,翘着腿,手里玩着
一串钥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蜈蚣,从领口一
直爬到耳根后面。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的?」
「路过,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
来随意。
「这里面不是你能走的。」他的语气不带任何客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
改的事实。「哪来的回哪去。」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夹缝那头的巷子更深更暗,隐约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
光和一些招牌--那应该就是二房的地界了。
「我朋友在里面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谁是你朋友?」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本村的?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出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塑料凳上一拍,站起来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他比我矮半个头,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横让人本能地想后退。「外面的人不能进来,这是规
矩。有本村的人带你,你可以进。没有人带,就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钉钉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原路退回。
走到巷子外面,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死心。
又花了半个小时,试了另外两条巷道。结果都一样--每条通往村中心的路
口都有人守着。有的是像刚才那样坐在凳子上的年轻人,有的是在路边摆了个小
摊卖烟酒的中年妇女,看着像做生意,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头来,目光像扫描
仪一样在我身上过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说了几句什么。
还没等我走到跟前,又一个年轻人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拦在路中间。
「干嘛的?」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结果。
我进不去。
连二房的地界都踏不进去,更别说接近舒心阁了。
我退回到一房的范围,在一个卖肠粉的小摊前坐下来,点了一份肠粉,借着
吃东西的功夫平复心跳。
嘴里嚼着肠粉,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情况。新黎村的防线比我想象的严密得
多。二房和三房的入口全部有人看着,陌生面孔根本不可能混进去。舒心阁就在
二房的地盘深处,我连二房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些关于舒心阁的信息,什么一楼正规按摩、楼上特殊服务,都是我从网上
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里拼凑出来的。真假都不知道。我连那栋楼长什么样都没亲
眼见过。
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丢下筷子,站起来,沿着一房的巷道往东入口方向走。
走到一条窄巷子的出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
不是错觉。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有人在你背后打开了一盏聚光灯,光束
集中在你的后脑勺上,又热又刺。
我假装接了个电话,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侧头往回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上。
离我大约三十米。他叼着一根烟,低头看手机,姿态很随意。但就在我转头
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抬了一秒--然后又落回去。
那一秒足够了。
他在看我。
不是刚才拦我的那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那种眼神是一样的--冷的,打
量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加快脚步,穿过出口,拐进主巷道,汇入人流。我没
有跑--跑会更可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左拐。右拐。直行。再右拐。
走出新黎村东入口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
他拍了照片。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屏幕。
是在拍我的背影。
(三)
当晚。
新黎村某处自建房三楼。
黎安德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灰色工装裤和
深色卫衣的男人的背影,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德哥,就是这个人。在我们门口转悠了快半个小时。」穿黑色夹克的年轻
人站在旁边,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先是在对面那个拐角站着看,
后来又绕到后面去了。」
黎安德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