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响,视线边缘
出现了轻微的模糊。
「杰哥,这杯是感谢公司对我们的支持!」
我喝了。
「这杯是预祝配件验收顺利通过!」
我喝了。
「这杯--来来来,赵总你也端起来--是预祝我们以后的合作,长长久久!」
我又喝了。
每一杯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无法推辞。
我不是没有想过拒绝。但每次我刚张嘴想说「我少喝一点」,黎安德就会把
话题绕回项目上--「陈经理你放心,配件的事我回去就催」--然后紧接着举
起下一杯。
那些话像是在谈判桌上放出的筹码。每一杯酒对应一个暗示:你喝了这杯,
验收就近了一步。你不喝,那就……
我不敢赌。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我的头脑渐渐变得昏沉,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表面涂了
一层糨糊。思维开始变慢。判断力开始模糊。
而我出发前对自己说的那句「一定要保持清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笑
话。
(九)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
我的时间感已经紊乱了。可能是九点,也可能是九点半。
黎安德拍了拍手。
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嘴唇涂着樱桃色的口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紧身
旗袍,侧边开叉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妆容精致但不夸张--那种经过专
业培训的、让人看着舒服但又不会太正经的化妆方式。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陈经理工作太累了,」黎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让小王给你放松放松。」
「不--不用了--」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那个「不」字说出来黏黏糊
糊的,尾音拖得很长。
我想站起来。但我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条灌了铅的木桩--根
本不听使唤。我的身体刚抬起来几公分,就被黎安德的手按住了肩膀,力道不大,
但精准地把我按回了沙发深处。
「别客气!都是男人,我懂的。」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近,呼出的酒气喷
在我的耳廓上。「小王,好好伺候陈经理。」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厢。赵总、林经理、黎安伍--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黎安德,和那个叫小王的女人。
不--黎安德也站起来了。
「杰哥,你先享受。我去隔壁包厢坐坐,回头来找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她。
灯光。酒香。那种浓郁的、甜腻的精油味道。
小王走到我面前,在茶几边蹲下来。她的脸和我的膝盖平齐。
「陈经理,」她的声音柔软得像猫叫,「放松一下嘛。」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膝盖。
(十)
同一栋楼。同一层走廊。
306包厢。307包厢。
一墙之隔。
李馨乐从更衣室出来,沿着走廊往307走。
她穿着那套暗红色的紧身旗袍,浓妆艳抹,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围着一条
细细的黑色丝绒带--是用来遮盖项圈痕迹的。
今晚是阿芳安排的班。「有个重要客户点了你。」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号码牌。302、303、
304……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数字,脚步机械而匀速。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带她过来的小弟走在前面,快到306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姐,你等一下,我看看房号。」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然后抬
头看了一眼306的门牌。「哦,不是这间。你的客人在307。」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恰好把她挡在306门口的位置。
那扇门上嵌着一块单向玻璃--舒心阁所有vip包厢的标准配置,从走廊这
边看进去,像一面透明的窗;从包厢里面看出来,只是墙壁上一小块深色的装饰
板。
她等在那里,目光无处安放,不经意地往那块玻璃上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十一)
昏暗的灯光。暖黄色的光晕在包厢的角落里堆积,像凝固了的蜂蜜。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仰着头,靠在沙发的皮面上。双手按在一个女人的头顶--那个女人跪在
他两腿之间,头在他腿间有节奏地起伏。
他的头发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但另外半只眼睛,和那张脸--那张她太过熟悉的脸--
是陈杰。
她的男朋友。
陈杰。
他坐在舒心阁的vip包厢里。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
见过的表情。
一种满足的。沉醉的。放松的表情。
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嘴唇包裹着他的--
李馨乐站在窗外,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
脑子里有一团白噪音,嗡嗡嗡地响,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
了一锅粥。
那是陈杰。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
那个为她跪在黎绍坚面前的男人。
那个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她的男人。
那个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我爱你」的男人。
他在舒心阁。
在vip包厢里。
正在被一个女人口--
他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
原来这就是他的「应酬」。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是的。巨大的震惊。即使她自己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甚至做着比
这更过分的事--但当她亲眼看到陈杰也在这里、也在接受这种服务的时候,那
种冲击力依然让她无法呼吸。
愤怒。一种说不清是冲着谁的愤怒。冲着他?冲着自己?冲着命运?
失望。深深的、漆黑的失望。像是最后一盏灯被熄灭了。
嘲讽。一种自嘲的、苦涩的、近乎疯狂的嘲讽。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解脱?
是的。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解脱感。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男人。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