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痛,她才会慌,她才会把全部的注意力从那些琐碎的家务中抽离出来,
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九月底的月考如期而至。那几天的天气闷热得反常,像是要把入秋前的最后
一点暑气都蒸发出来。考场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物理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只扫了一眼大题,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就断了。
那些滑块、斜坡、摩擦力,在我眼里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线条。我握着笔,手心里
全是汗,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天在卫生间里,水流冲刷过她身体的画面。我想象着
那水流的温度,想象着如果我是那水流……
我大概只写了一半,剩下的时间,我就那样趴在桌子上,在草稿纸上反复写
着「妈」这个字,然后又一个个涂黑,涂成一个个漆黑的墨团,像是一个个深不
见底的黑洞,要把我吸进去。
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班主任老王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
男人,地中海发型,平时对我们还算客气,但这次显然是动了真火。
「李向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老王把我的物理卷子狠狠地拍在桌
子上,那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四百八?总分四百八?物
理五十八?」老王的手指点着卷子,唾沫星子喷
了我一脸,「李向南,你是不是不想念了?你是咱们班的重点苗子,你看看你现
在考成什么样了?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啊?是不是觉得高三太长了,想去
搬砖了?」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闻着老王身上那股常年抽烟留下的焦油味,心里却出
奇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的湖面下,隐隐翻涌着一丝期待。
「我已经给你妈打电话了。」老王下了最后通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这周回家好好反省。你妈在电话里都急哭了,说让你这周必须回去给她个交代。
李向南,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你妈这么操心!」
听到「急哭了」这三个字,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一种混合着愧疚、心疼,
却又夹杂着某种阴暗掌控欲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哭了。因为我。她的情绪
被我牵动了。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大巴车摇摇晃晃,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想
象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我太了解母亲了。成绩是她的逆鳞,也是她在这个破败家
庭里唯一的精神支柱。父亲常年不在,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体面都寄托在我
的分数上。我考砸了,就等于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否定了她这么多年的付
出。
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
晾衣绳的影子拉得老长。绳子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夹子孤零零地挂着。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没有饭菜香,也没有往常电
视机发出的嘈杂声。
母亲坐在堂屋正中间的那张竹椅上。她背对着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
座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她手里拿着那把熟悉的蒲扇,但并没有扇,只是死
死地攥着扇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我回来了。」我换了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母亲没有回头。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风油精味,那是她头疼时常涂的味道。这股味道此
刻闻起来,竟然有一种肃杀的气息。
我放下书包,慢慢走到她面前。
「跪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
我愣了一下,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犹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
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膝盖骨撞击地面的疼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但我却觉
得这种疼痛让我清醒,也让我兴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只常年干家务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
辣地疼,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
「四百八?你就考这四百八?」
母亲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袖家居服,领
口扣得很严,扣子一直扣到了锁骨上方。但即使包裹得这么严实,也遮不住她此
时的狂怒。随着她剧烈的呼吸,那两团丰盈在布料下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挣脱
束缚炸开。
「李向南!你对得起谁?啊?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连命都不要了去跑车!
我在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烂菜叶子都舍不得扔!你就拿这个分
数来回报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嘶哑,带着一种农村妇女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歇斯底里。
她手里的蒲扇指着我的鼻子,因为激动,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我没考好……」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真的想哭,不
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看到她这个样子。她越是疯狂,我越是觉得她可怜;她越
是可怜,我越是想把她揉进怀里,用一种不属于儿子的方式去「安慰」她。
「没考好?那是没考好吗?老师都跟我说了!上课发呆!作业敷衍!交白卷!
你魂儿呢?是不是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还是你觉得翅膀硬了,不想念了?」
母亲越说越气,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用力往上提。
「疼!妈!疼!」我叫出声来。
「疼?你也知道疼?我心比你疼一万倍!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母亲松开手,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竟
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活了啊……一个个都不省心……老的常年不着家,把家当旅馆……小
的也是个白眼狼……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委屈。那是一个中年
女人在生活的重压下,积攒了许久的崩溃。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哭。看着她那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颊,看着泪水顺着她
的指缝流下来,看着她领口因为动作剧烈而稍微松动的第一颗扣子。
我膝行两步,挪到她腿边,伸出双手,抱住了她的小腿。
「妈,我错了……你别哭了……」
「滚开!别碰我!」母亲一脚踢在我的肩膀上,但没怎么用力,更像是一种
发泄。
我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