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无法承受自身重量,成束成束地垂折下来,像一头巨兽披散的湿发。而所有这些疯长的新绿,芽尖无一例外地——焦黑。
生机被拧过了头。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木行地脉在魔气浸染下,把"生长"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种酷刑。
叶清寒按落剑光,落在丘陵间的一条官道上。
官道上有一辆倾覆的骡车。骡子死了,倒在辕木旁,尸身却不见腐坏,反而从颈侧的伤口里,生出了一簇拳头大的黑色花苞。花苞的表皮上有细密的脉络,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律,一鼓,一缩。
像在呼吸。
她的剑比她的思考更快。
"孤尘"出鞘半尺,一线剑光斜掠而过——银白为骨、紫黑为衣的剑气切过花苞根部,那簇黑花连同底下一截腐肉齐齐断落,尚未离体的魔烟被剑意中的紫黑一卷、一绞,散成了无害的青灰。
断口处没有再生的迹象。
叶清寒收剑,静立了一息。
方才那一剑里,纯粹的银白剑气只能斩断花苞,斩不散那口将散未散的魔烟——是她剑意外缘那层紫黑,像以水化水、以火引火般,把同源的魔烟拆解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剑。
"原来是这样用的。"她轻声说,像是对剑说,又像是对某个远在灾劫中心的人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在青木宗废墟的地底,那个人陪着她一剑一剑地试。她那时以为自己是在自救,是在为断了的剑道另寻一条歧路。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歧路。
那是一柄为今日而铸的剑。
叶清寒重新起身,剑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逆行的白。她不再避开魔烟浓重的谷地,反而循着魔气流淌的脉络溯流而上——魔气顺地脉而行,地脉指向何处,源头便在何处。
途中,她救了三个人。
一个是被藤蔓缠上树梢的樵夫,藤蔓勒进了他的小腿,正在往皮肉里生根。她一剑断藤,又以剑气逼出他伤口里的黑丝,把自己所剩不多的一枚辟秽丹塞进他嘴里,指了南边:"往溪桥镇去,找百草谷的人。"
一个是瘫坐在自家田埂上的老农,田里的秧苗一夜之间长成了齐人高的黑穗,他不肯走,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没有多余的丹药了,只能斩尽他半亩田里的黑穗,再把人从田埂上拽起来,推向南去的官道。
第三个,是个抱着鸡笼的半大孩子,站在岔路口哭,说与爹娘走散了。她把孩子提上剑光,送出十里,放在一队南逃的乡民车尾,从头到尾只说了六个字:"跟紧。别回头看。"
每一次停下,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损耗时间、损耗灵力、损耗辟秽的丹药。以从前天剑玄宗首席的算法,这三次停留毫无价值——救三个凡人,误半个时辰,而东北方那道天裂每多张开一寸,死的就不止三百人。
剑不可为一雀而偏。这是她十七年宗门课业里,刻得最深的一句。
可她还是停了。三次,都停了。
第三次把孩子放上牛车时,那孩子回头看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脸,忽然大声说:"神仙姐姐,你的
剑在发光!"
叶清寒一怔。
她低头。"孤尘"悬于身侧,银白的剑光外,那层紫黑的魔纹静静流转——在这个孩子眼里,那大概不是什么魔,只是光。
牛车辘辘远去。她立在渐浓的昏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山下见到玄宗巡游的剑修,也是这样仰着头,觉得那剑光是天底下最亮的东西。
后来她上了山,才知道山上的人管山下叫"尘泥",管下山叫"染尘"。
叶清寒收回目光,望向东北。
天裂之下,听雨楼方向的魔气柱又粗了一围。而在那道气柱与她之间,一条更细的魔气脉络正沿着地脉朝西南蜿蜒——她辨认了片刻,指尖倏地收紧。
那条脉络延伸的方向,是一处小镇。
清水镇,林澜落脚的地方。
"孤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光陡然拔升,撕开满山焦黑的新绿,朝着清水镇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刺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线。叶清寒伏低身形,白衣下摆早已被魔烟熏染出一片洗不净的青灰,可她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
"林澜。"她对着风,低声说,像在下一道剑谕,"活着。"
"等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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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黑花绽开第三片花瓣时,魔烟里响起了第一声"人声"。
"呜——啊——"
不是活人的声音。那是从花蕊深处传出来的,一种模仿人类哭喊的、湿漉漉的呜咽。整条长街尽头,老槐树的残躯下,那根破土而出的巨藤缓缓摇晃着,顶端的黑花朝向林澜与夜昙,像一张仰起的没有眼睛的脸。
怀里的小丫头猛地一颤,把脸死死埋进夜昙的斗篷。
"别听。"夜昙用手掌盖住孩子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那不是人。"
林澜横跨半步,挡在两人身前。他左手按着肋下未愈的伤,右手的剑却抬得很稳。
"它在学。"他盯着那朵花,喉结滚了一下,"学镇上死去的人。魔气吞了他们的声音,现在吐出来钓活人。"
话音未落,黑花骤然收拢——
"轰。"
花苞如弩机般弹射,喷出一蓬墨绿色的孢粉,同时地面之下传来密集的碎裂声,七八根儿臂粗的支藤破开青石板,从三个方向兜头罩下。
"走西巷!"
林澜低喝一声,剑光横扫。银灰交缠的剑气斩断当先两根支藤,断口处黑浆飞溅,落在地上的酱油渍里,滋滋作响地冒起白烟。夜昙已经动了——她抱着孩子,身形在魔烟里几个折转,踩着翻倒的独轮车、糖人摊、半塌的屋檐,硬是从藤网的缝隙里穿了出去,落进西巷的窄影中。
林澜断后。
每一剑劈出,他体内的天魔木心就疯狂搏动一次。那些支藤竟对他表现出一种近乎谄媚的亲昵——断口不喷黑浆,反而朝他弯垂过来,像认主的犬。这比敌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回去。"他咬着牙,一剑将最近的藤梢钉进墙里,翻身跃入西巷。
三人在巷中疾行。身后,那朵黑花的呜咽声固执地追着,一遍一遍,换着镇上不同人的声音哭喊。有王屠户的粗嗓,有货郎的调子——
然后,是吹糖人老汉的声音。
"糖人儿嘞——刚吹的——"
林澜的脚步顿了半拍。
夜昙的手立刻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几乎掐进肉里。
"假的。"她说。
"我知道。"林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走。"
——他们在镇西的乱葬岗高地上,遇到了活人。
准确地说,是一小队溃散的修士。七个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个个带伤,衣袍上绣着东域几个小宗门混杂的徽记。他们围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同伴,正在高地的背风处仓惶包扎,见到林澜二人携魔气而来,先是齐齐拔剑,看清是人之后,紧绷的弦才断了似的松下来。
"是修士!道友——道友留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青云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