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下脚步,看清是我和凌音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很粗,带
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感觉。「林同学?松本同学?」他抹了一把脸,抹
下来一手的水,「你们从哪里走过来的?」
「学校。」我说,「巴士停了。」
「停了,都停了。」他点着头,语气急促,「我把车停在村口,本来想看看
能不能开雾灯慢慢走,但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雾太浓太浓,路都看不到了。哪怕打
远光灯也看不见任何路况。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乘客自己走回去。我自己把车靠
边停好,也走下来了。」
说着,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犹豫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们
两个小心点。这雾……不太对劲。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雾来得
这么快、这么重。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这雾有味道。」中村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朝我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身影在雾中只
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壁间回响--咚咚咚咚,越来越
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的最深处。
味道。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冰凉的湿润和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石头
的干净气味。之前我以为那是深山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石缝的味道。但现在想来,
不对。
那不是石头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却瞬间有所感悟。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时雾隐堂偏殿
里那些古旧木地板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是净域广场上无数身体交织时蒸
腾出的汗水的味道;是仪式结束后,从嫂子和仪式成员们身上飘出的、那种暧昧
而禁忌的--
「海翔。发布页Ltxsdz…℃〇M」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么?」我回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说。
这三个字比我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惊。因为凌音从不会说不懂。
凌音就是那种即使不懂也会保持沉默、自己想办法弄懂的人。她不求助,不示弱,
不会把困惑展示给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盘山公路的第七道弯前,在前后左右都只有无尽浓雾的山路上,
她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我问道。
「祂要的究竟是什么,」凌音轻轻地说,「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了。每周两
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并让你旁观。包括之前去朝
霞村的经历,明明应该都是成功的,但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祂还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凌音。浓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的褐色眼眸在越来越暗的
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却微微扩张着,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又像是
正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也许,」我缓缓开口,同时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里,「不是祂不高兴。
也许祂太高兴了。高兴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
好吃的东西,不是停下来感谢,而是更饿了,饿到失控。」
凌音抬起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缠绕着我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什么时候你变成安慰人的那个了?」
我愣了一下。https://m?ltxsfb?com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说,「你做噩梦,我守在你床边。你恢复记忆后
头疼,我帮你按太阳穴。你在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你出来然后把一切
解释给你听。现在到轮到你了。」
「应该的。」我说。
凌音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
山路的最后一段,我们几乎是摸黑走完的。
雾霞村的村口路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几个光斑,在走
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看起来如同陆地上的灯塔。当第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
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听到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整个回程中我
几乎一直憋着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站牌上沾满了水珠,老旧的铁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边的就是中村那辆町营巴士,庞大的车身在雾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灭了。
从村口沿着碎石路往孤儿院走,雾气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但所谓的淡,也
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轮廓」。路边的紫阳花被
雾水打得沉甸甸地垂着头,蓝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个个低垂的小小球
体。水沟里的蛙鸣倒是比平时更加响亮,仿佛这场浓雾对它们而言不是威胁,而
是某种值得庆祝的仪式召唤。
孤儿院的院灯亮着。
玄关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我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温暖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还有孩子们在室内活动
太久后残留的淡淡汗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我们回家算玩的,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摆着好几双湿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
从成年人的运动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都是长途跋
涉回来的。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着一串串湿脚印,有些已经半干了,有些还在
泛着水光。
松本老师站在走廊和餐厅的交界处,穿着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着素色围裙,
袖子和领口都沾着水痕。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绾成髻,而是披散着,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显然刚从雾里回来没多久。
她的左手牵着美咲--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此刻正拽着她的围裙下摆,
仰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她的右手边堆着四五条已经用过的干毛巾,还有
几个空的茶杯。
「海翔。凌音。回来了就好。」
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条干毛巾递过来。
「先擦擦。脸和头发都湿透了。走廊地上滑,小心点走。餐厅里有姜汤,先
喝一碗再上楼。浴室的加热器我已经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