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谁想先洗跟我说一声,热水要省着
用,大雾天,供电可能不太稳--」
松本老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音的脸,在她眼角残余的
那抹绯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移开视线,弯腰把美咲抱起来,轻轻拍了拍
她的后背。
「先别堵在玄关了,进来喝汤。」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
我和凌音换了室内鞋,跟着她走进餐厅。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重新热过的味噌汤和几碟渍菜,旁边还有大半锅米饭,
锅盖斜扣着,余热从缝隙里向外蒸腾。雅惠嫂子正把最后一碗姜汤从灶台上端过
来,看见我们进门,微微笑了笑,把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的位置上。哥哥林岳仍
旧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还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乳白的
混沌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人他们……都回来了吧?」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看向松本老师。
「都回来了。」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上,把美咲安置在自己膝上,一边帮她擦
着还潮着的辫子末梢,一边回答,「健太是搭了同学家的顺风车,算运气好。小
葵和健二跟着直人从町里走回来的,鞋子全湿透了,小葵还摔了一跤--」她低
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美咲立刻把脸埋进老师围裙里不肯出来,「--不过都
没什么大事,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那……」我环顾了一圈餐厅,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头。直人在角落里帮健
二擦筷子,小葵窝在沙发里裹着毛毯打盹,雅惠嫂子在灶台前盛汤,哥哥在窗边
发呆。孩子们都在,大人也在--除了阿明。
「阿明呢?」我问。
松本老师擦着美咲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没回来。」她说。
我放下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阿明他……一个人从町里走回来?这条山路我们刚才走了快一个小时,他
要是落了单--」
「不是。」松本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焦虑。她把美咲
的辫子擦完,用指尖顺了顺发梢,然后抬起眼看向我,「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雾刚起那会儿,信号还勉强能通。他说他不跟着大家挤巴士了,直接去八云神社
待着。神社那里能留他在吃饭,如果雾太浓回不来,可以在社务所的和室里过一
夜,不用勉强赶路。」
「……那就好。」我说,把碗放回桌上。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继续。雅惠嫂子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招呼大家围
到桌边坐下。直人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分给大家,还特意把一只最大的碗放在
我和凌音面前。小葵被叫醒,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挑胡萝卜,
被健二嘲笑了一句,回嘴的声音倒是不小,比刚回家时精神多了。健太讲了几句
在同学车上听到的传言,说加油站那边的人推测可能是山谷里的温差太大导致的
反常雾象,说町政府可能会启动应急广播,说最迟到明天中午雾就会散,也算是
对大家的一种安抚。
松本老师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给小孩子们夹菜。她的动作依然优雅而平稳,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也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节奏。如果不看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
如果不看她在每次风推动雾气撞击窗玻璃时便微微绷紧的肩膀--你会觉得这就
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饭时间。
……
吃完饭后,大家陆续从桌边站起身来。直人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健太抱着
快睡着的健二上楼,小葵拉着美咲跟在后面,楼梯上传来她们争辩谁的被子更暖
和的童稚嗓音。哥哥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人,他慢慢地从窗边的位置站起
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向走廊。
我也站起身,准备上楼换掉这身还泛着潮气的校服。凌音跟在我身后,她的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从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的变化,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半
步远的地方。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我正要抬脚--
「海翔。凌音。」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我回过头,她正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
那扇拉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端着那杯她整个晚饭期间都没怎
么喝的热茶。
「有空吗?」她问,微微歪了歪头,「我有点事想问你们。到院子里透口气
吧,屋里闷。」
我下意识看了凌音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便跟着雅惠嫂子穿过了走廊,走向玄关。
推开玄关门,雾又一次涌了进来。没有推仓库门时那么猛烈,只是被门缝里
灌入的气流牵动,贴着木门槛翻涌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室内的暖气里。雅惠嫂子
没有停顿,径直走入了庭院。
她停在紫阳花丛边。那丛蓝紫色的花球在雾中沉甸甸地垂着,叶片上挂满了
水珠,偶尔有一颗滑落,滴在泥土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背对着我们,裹
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针织开衫--是哥哥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圈,下摆几乎垂
到大腿中部。
我和凌音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雅惠嫂子转过身来,没有绕弯子。
「这场雾,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发布&6;邮箱 Ltxs??ǎ @ GmaiL.co??』」凌音摇摇头,「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
雅惠嫂子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姐姐应该清楚,」凌音说着,把被雾气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段时间
以来,我和海翔一直在执行试验。每周固定的人选,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
每次都在仓库里,每次都由我负责,每次海翔都在柜子里看着。虽然目前为止才
刚执行到第二次。但之前去朝霞村那次,雾神的反馈也都是正面的。一切都很正
常。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说着的,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雅惠嫂子。那双褐
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极为克制的强烈的困
惑。
「祂不高兴。我很确定。但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和之前的
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不同。如果祂一直以来的反馈都是愉悦的,为什么偏偏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