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在晨光中缓步前行,那身祭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勾勒出底下那具他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的胴体。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即将共度一生的道侣。
可此刻,她站在千草堂的祭坛前,穿着这身圣洁与妖冶并存的祭袍,美得让他心悸,也美得让他……隐隐不安。
他想起昨夜陆璃那片刻的犹豫,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神色。她当时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陆璃已走到正殿门前。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墨绿的祭袍被光线穿透,竟隐隐显出几分透明的质感,底下那具丰腴胴体的轮廓若隐若现。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有年轻的千草堂弟子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气声,被身旁的师兄师姐用眼神严厉制止。
陆璃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罗有成身上。
那目光极快,快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罗有成捕捉到了。
她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信任,有深藏的不舍,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幽深的复杂。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去吧。”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转过身,抬步跨入了正殿的门槛。
那一刻,罗有成忽然有种错觉——她跨过那道门槛,便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世界。
而他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她渐行渐远,消失在香烟缭绕的深处。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仙剑。
祭典开始了。
主祭灵女的仪轨冗长而繁复。
陆璃站在正殿深处的祭坛前,手持一柄碧色的玉如意,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祭词。
那祭词用的是一种罗有成听不太懂的古语,音节悠长而婉转,像是山间的风穿过古老的松林,又像是溪水流过青石。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广场,仿佛有什么力量将那声音托起,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随着祭词的念诵,她开始移动。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而庄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节奏上,仿佛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尺度。
墨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银链与珍珠碰撞的声响与祭词的音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韵律。
她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
那手臂上不知何时用银粉画了几道极细的符文,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她将玉如意举过头顶,然后缓缓下拜,额头触地,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冰冷的石板上。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俯身下拜。
罗有成没有拜。
他是宾客,不属千草堂门人,不必行此大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璃一次次起身、下拜、起身、下拜,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排练,每一个角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那身祭袍在她下拜时,领口微微张开,他能看见底下更多雪白的肌肤,以及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起身时,袍服又迅速合拢,将一切春光重新遮掩。
这一开一合之间,像是某种隐秘的诱惑,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可目光转了一圈,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身上。
她太美了。美得让他心慌。
祭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陆璃最后一次起身,将玉如意放回祭坛上时,广场上的香烟骤然浓烈了数倍,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碧色光晕中。
那光晕从她身上蔓延开来,沿着石阶向下流淌,所过之处,广场缝隙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开花、结籽,然后枯萎,又在枯萎的茎秆旁冒出新的嫩芽。
生生不息。
罗有成看得目眩神迷。
他终于明白,这祭典不是形式,而是真正的、沟通天地大道的仪式。
而陆璃,他的未婚妻,竟是这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枢纽。
光晕渐渐散去。
陆璃站在祭坛前,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将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主祭结束。
广场上的弟子们依次退去,长老们开始向正殿内走去。
王真人走在最前面,他经过罗有成身边时,微微点头:“罗小友,主祭结束,你且先去用膳,中午与下午无事,但古礼规定,不得有人接近主祭灵女,所以此间你不要来寻璃儿,之后到了晚上,便是奉灯夜祀。我自会唤你。”
罗有成对王真人施了一礼,不舍的看了一眼陆璃的背影,便退身离开。
是夜,王真人来唤罗有成,他应了一声,跟上王真人的步伐,走到祠堂门前。
殿门大开,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陆璃正站在祭坛旁,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
她已经放下了玉如意,此刻正用一块帕子轻轻擦拭额角的汗。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口。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陆璃看着他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释然,有一丝他看不透的幽深,还有一种让他心头一暖的、毫不掩饰的眷恋。
她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像是秋日里最后一抹暖阳,温柔得让人想哭。
然后,她转回头,随着几位长老,向祠堂里走去。
祠堂里的供桌前,供奉着千草堂历代祖师画像与牌位。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罗有成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一点点关闭,将陆璃的身影一点一点吞噬。
最后,他只能看见她祭袍的一角,在门缝间一闪,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门关上了。
他握着仙剑的手紧了紧。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进去拜祭祖师,明日一早便会出来。他只需在这里守一夜,为她护法,为她守夜。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幸。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不安不是来自对邪祟的恐惧——王真人说了,千草堂有护山大阵,不会有真正的邪祟侵扰。
那不安来自更深处,来自他对那扇门后所发生之事的无知,来自他方才在陆璃眼中读不懂的那丝幽深,来自她跨过门槛时那一瞬间的疏离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不安压了下去。
罗有成,你是她的未婚夫。你要信她。
他在殿门前的石阶上站定,将仙剑横在身前,单手握柄,剑尖指地。
这是他最熟悉的守御姿态,在苍衍派时,他曾以这个姿势为师父守过三天三夜的关,未曾合眼,未曾松懈。发?布\页地址{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