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涌得更急了。
可他还是在笑。
“我知道。”
他说。
我用力刺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切断肌肉,在椎骨缝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
咔。
他的头颅向前垂落。
血从断口涌出,不是喷,是倾泻。
像一只被不慎打翻的陶罐,盛满的深红色琼浆终于找到了倾注的出口。
他的身体还在原地跪了几秒——膝头触地,双手垂落,那柄长刀从他掌间滑脱,倒在泥里,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然后他向前扑倒。
白狼头颅从他额顶脱落,滚进血泊,两枚空洞的眼窝朝天仰着。
我拾起那颗头颅。
发辫很沉。他的头发很黑,编成一根粗长的独辫,辫尾系着一枚褪色的银环。我把银环解下来,塞进羊皮内袋。
然后我提着那颗头颅,转身。
母亲跪在十五步外的泥地里。
她望着我。
不,她望着我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她的嘴唇张着。
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喉咙里只有一种极轻的、像风穿过破损羊皮风箱的嘶嘶气音。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虹膜边缘那圈灰蓝几乎要被瞳孔吞没。
睫毛上还挂着泪,泪珠将落未落,在晨光里凝成两粒透明的冰晶。
她赤裸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左乳边缘那枚朱砂痣在惨白的皮肤上红得像另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腰侧那道系带早已不知去向,整片小腹与腰窝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渐散的晨雾里。
她的臀部还压在脚跟上,那两轮雪白的满月被挤压出更饱满的弧线,臀肉从大腿两侧溢出来,在泥地里碾出细密的红痕。
她望着那颗头颅。
望着阿勒坦阖不上的眼睑、血污覆盖的面容、嘴角那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声音。
第三下。
一声极轻的、像幼兽濒死前最后半次呼吸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不是哭泣。
那是灵魂从躯壳里被生生剥离时,韧带与筋膜断裂的余响。
她的眼睛阖上了。
不是慢慢阖上。
是骤然断电般的、整扇眼睑同时坠落。
她的身体朝一侧倾斜,赤裸的肩头撞进泥地,那对饱满的乳房在撞击下剧烈弹跳,像两只终于挣脱樊笼的白鸽。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她躺在血泊边缘,躺在阿勒坦那柄长刀拖出的歪扭沟痕旁,躺在晨雾将散未散的第十七日清晨。
她赤裸的身体在青白的天光下白得像雪。
那圈骨珠链还深深勒在她大腿根部,勒出一道泛着湿润粉色的凹痕。
阿云嘎从人群边缘跑过来。
他的脸是白的,白到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像第三只眼,正正嵌在他张开的嘴唇中央。
他望着我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望着倒在血泊里的阿勒坦的无头躯体,望着我母亲赤裸昏迷的身体。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弯下腰,扛起阿勒坦的头颅。
“你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如果看见阿勒坦忽然跪下去——”
“现在呢?”
我把短刀插回腰侧。
“现在去白狼帐后面等我。”
他点头。
他扛着那颗头颅跑进雾里,跑向营地深处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
我跪下去。
我把母亲从泥地里抱起来。
她很沉。
她的身体太丰腴、太饱满了,每一寸皮肉都像灌满蜜与奶的羊皮囊,在我臂弯里软软地陷下去。
她的头靠在我肩窝,散乱的长发垂落,发梢扫过我的手背。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没有醒。
我把她抱进怀里,站起来。
人群没有动。
那数百名围观的武士、妇人、孩子,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尊被晨露打湿的石像。
他们望着我,望着我怀里的神女,望着我腰间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望着我羊皮内袋里那具黑色的、塑料质感的、打穿他们王者头颅的造物。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阻拦。
我抱着母亲,穿过那道比来时更宽、更沉默、更接近葬礼的人肉窄巷。
雾散尽了。
第十八日清晨的阳光从云缝里刺下来,把整片营地照成一片苍冷的白。
雾没有散。
阿勒坦倒下去的时候,像一棵被雷从内部劈开的古树。
他的膝盖先触地,然后是腰,然后是那具太过宽阔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伏过的肩背。
白狼头颅从他额顶滑落,滚进泥里,两枚空洞的眼窝正正对着我脚边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睁着眼睛。
眉心那一点红只有米粒大小,边缘洇开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
钢珠卡在额骨与颅腔之间,不足半寸深,却足够切断一个王者所有的未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
不是诅咒,不是遗言。
是一个字。
一个我听得懂、却不愿意听清的字。
“……她……”
他的眼睛越过我,越过雾,越过这片刚刚夺走他呼吸的空地,望向人群尽头那顶白狼尾帐。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帐帘垂着。
她的身影不在那里。
他的瞳孔散开了。
像一滴墨落入静水,缓缓晕染成雾。
我站在原地。
那柄气枪还举在胸前,枪口正对他眉心那道细小的血孔。我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过了很久,才一节一节松开。
塑料滑套还温热着。
十二枚钢珠还剩十一枚。
阿云嘎从人群边缘冲过来。
他的脚步很急,溅起的泥点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冰凉。
他蹲在阿勒坦身侧,伸出手,在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颈侧探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脸。
他望着我。
那双十四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崇敬,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
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荒诞的茫然。
“你杀了他。”他说。
我把气枪塞回羊皮内袋。
“嗯。”
“你怎么……”
他没有问完。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阿勒坦眉心那粒细小的血孔,看见那柄滚落泥地的白狼头颅,看见我掌心那具黑色的、从未在这片草原上出现过的造物。
他沉默。
人群也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