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灭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我们往城门走。
走到离城门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远处来了一队人马。
是官兵。
我数了数,二十几骑,都穿着甲,挎着刀,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军官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睛不大,可那眼神锐锐的,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身上刮。
他在离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勒住马。
那眼睛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扫了一圈——扫过那些穿着皮袍的狼部男子,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扫过那些驮着皮毛的牲口。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还有一种“这些蛮子来干什么”的疑问。
阿依兰下了马。
她捧着那个木盒子,走上前去,在离那军官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她弯了弯腰,那动作是汉人的礼,弯得不深不浅,刚刚好。?╒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她把木盒子打开,取出那两样东西——镇守使任命书,贸易许可书。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递上去。
那军官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那眉头动了动。
他抬起头,望着阿依兰,又望望我们这些人。
“狼部的?”他问。
阿依兰点头:“是。”
“狼部镇守使?这是什么地方?驻藏大臣属地的?”他又看了看那文书,“你们狼部什么时候有了镇守使?”
阿依兰正要答话,我下马了。
我走到她身边,站在那军官面前。
那军官望着我——望着我这身狼皮袍子,望着我这乱糟糟的头发,望着我这张十多年没被汉人看见过的脸。
我开口。
用汉话。
用最标准的、小时候在江南老家学的汉话。
“将军阁下。”
我故意抬高了这称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鄙人就是汉人。”我说,“江南人士,祖籍苏州府吴县,我确实是江南人士,只不过不是这个时空下的人,而是一个更繁华千万倍的,真正的江南。”
他愣在那儿,那嘴微微张着。
“十多年前,”我继续瞎编说:“家父带着我去波斯做生意。路过这片地方的时候,遇了风沙,迷了路,被蛮人掠了去。”
我顿了顿。
“如今机缘巧合,已经是狼部头人。此番带着狼部重回华夏,向朝廷纳贡,与汉家互市。”
那军官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什么稀奇事。
他望了我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连说了几个“好”字。
“好,好,好。”他说,“本官在这西宁城外巡查了三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守规矩的蛮——不,这么守规矩的部族。”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
那动作是汉人的礼。
我也抱了抱拳。
他看着我,那眼睛里还有惊奇,可那惊奇里有了一种东西——是敬,是那种“你这个人不容易”的敬。
“这位兄弟,”他说,“你是哪年离的江南?”
我想了想。
“绍武27年。”
他点点头,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十三年了。”他说,“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转身,朝身后那些官兵挥了挥手。
“开路。带他们去东市。”
我们跟着那队官兵,绕过城墙,来到城东的一个大空场上。
那空场四周围着木栅栏,里头搭着许多棚子,棚子里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有汉人,有回人,有藏人,有各种说不清哪族的蛮人,吵吵嚷嚷的。
那军官领着我们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子。
棚子里有个汉人老头,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坐在一张案子后面。案子上摆着笔墨纸砚,摆着算盘,摆着几本簿子。
那军官走过去,跟那老头说了几句,把那两样文书递给他看。
老头看了,点点头,从案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位头人,”他说,“你们带来的货物,就在这棚子里卖。卖多卖少,是你们的本事。税嘛——”他指了指那文书,“朝廷有令,新归附的部族,头一回互市,免税。”
我点点头。
“多谢老丈。”
老头摆摆手。
那军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他说,“好好卖。往后路还长。”
我望着他。
“将军贵姓?”
“姓周。”他说,“周德胜。陇西军前营哨官。”
“周哨官,”我说,“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棚子里,望着这空荡荡的棚子,望着棚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望着远处那高高的城墙。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阿依兰走到我身边。
“头人,”她轻声说,“咱们开始吧?”
我点点头。
“开始。”
她转身出去,招呼那些狼部人把皮毛、宝石、牛羊赶进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心里有一团火。
那火是——回来了。
那皮子一摆出来,就有人围上来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胖子,穿着绸子褂子,手指头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在那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那儿,捏着一张白狐皮,翻来覆去地看,那手指头在皮毛里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皮子,”他开口,那声音尖尖的,“哪儿来的?”
阿依兰站在旁边,笑着说:“这位爷,高原上的,狼部出的。”
“狼部?”那胖子抬起头,眯着眼看我,“没听说过。”
我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继续摸那皮子。摸着摸着,那眼睛亮了。
“这毛,”他说,“这手感,这光泽——好东西。”
他站起来,拍拍手,望着我。
“多少?”
我伸出八个手指。
“八十两。”
他愣了一下。
那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那堆皮子上。
“你有多少?”
“三千张。”
他的嘴张开了。
三千张。
他站在那里,那脑子在飞快地转。我瞧得出来,他在算,算能不能吃下这么多,算转手能赚多少,算——
“这位兄弟,”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那胖身子一颠一颠的。
不到半个时辰,那棚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穿绸子的,有穿布袍的,有戴瓜皮帽的,有缠头的。
那口音也是五花八门的——西宁本地的,凉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