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那些官员,收了甲洛的礼,正等着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
等文书一下来,甲洛就是朝廷命官,名正言顺的金川之主。
到时候,他想干什么,更没人拦得住。
我怎么办?
狼部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做买卖,刚刚有了学堂医院商会。这点家底,跟金川部比,差得太远。
硬拼,拼不过。
不拼,等着被吞。
怎么办?
我想了一夜。
想得头疼。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清楚了。
得去西宁。
去找那些官员,去送礼,去说话,去想办法。
驻藏大臣死了,可西宁还有道台,还有知府,还有那些能说话的人。
他们收了甲洛的礼,也能收我的礼。
他们能册封甲洛,也能给我撑腰。
只要有人撑腰,甲洛就不敢乱来。
只要有人撑腰,狼部就能再撑几年。
撑几年,孩子生下来了,部落更强了,朝廷新的大人来了——那时候,也许就有办法了。
我低下头,亲了亲母亲的头发。
那头发里,还是那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妈,”我在心里说,“等我回来。”第二天早上,我跟母亲说了要去西宁的事。
她正坐在那儿喝奶茶,听见这话,那手顿了一下。
“去多久?”“不知道。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她低下头,继续喝奶茶,没说话。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低垂的眼睛,那只端着碗的手。
“妈——”“我知道了。”她打断我,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不拦你”的光。
“去吧。”她说,“该办的事,得办。家里有我,你放心。”我心里一热。
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望着她。
“妈,你——你好好养着。别累着。有事找阿勒,找王秀才,找孙大夫。等我回来。”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等你。”我点点头。
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我回过头。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奶茶的味儿。
“路上小心。”她说。
我点点头。
走出帐篷。
外面,太阳刚升起来,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金红。
空气凉凉的,清清的,带着草叶的味儿。
远处,山坡上的梯田里,青稞苗子在晨风里摇着,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
阿依兰和丹珠已经等在镇守府门口了。
阿依兰穿着那身出门的衣裳——青布的褂子,外面罩了件灰褐的披风,头上戴着顶毡帽,把脸遮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手里牵着三匹马,那马是她挑的,都是好马,膘肥腿壮,毛色油亮。
丹珠站在她旁边,也换了出门的衣裳——一件青灰的长袍,腰里系着根皮腰带,脚上蹬着双鹿皮靴子,头发还是编成辫子,垂在背后。
她比阿依兰矮一点,可站在那儿,也挺拔得很。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站在那晨光里。
我走过去。
“走吧。”翻身上马。
她们也上了马。
三匹马,三个人,踏着那晨光,往东边去了。
走出营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扶着门框,望着我。那身影小小的,远远的,在那晨光里像一道剪影。她挺着肚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酸。
转过头,打马往前。
去西宁的路,要走三天。
第一天,走的都是草原。
那草长得高高的,黄黄的,在风里一波一波的,像海。
路上偶尔能看见几群野羊,远远的,一看见我们就跑,跑得飞快,那白白的屁股一颠一颠的。
阿依兰走在最前面,她熟这条路,走过无数回了。她骑在马上,那身子随着马的步子一颠一颠的,颠得稳稳的,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丹珠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往四周张望。
她第一次走这条路,看什么都新鲜。
那眼睛在那草原上转着,在那远山上转着,在那天上飞过的鹰上转着。
“大人,”她忽然开口,“这片草原,都是狼部的?”“嗯。从这边到那边,都是。”“有多大?”“骑马走,要走两天。”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狼部也不小”的光。
我望着她。
“你在想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想什么。”我没追问。
有些话,她不想说,就不说。
又走了一阵,阿依兰勒住马,等我们赶上去。
“头人,”她说,“前面有个泉眼,咱们在那儿歇歇脚,饮饮马。”我点点头。
那泉眼在一片洼地里,周围长着些矮矮的灌木,红红的叶子,在阳光里像一团团火。
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洼,清清的,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子。
我们下了马,让马去喝水。
阿依兰从褡裢里拿出干粮——几张馕,一块风干的羊肉,一皮囊水。她把馕掰开,分给我和丹珠。
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吃着馕,就着水,望着那马喝水。
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阿依兰忽然开口。
“头人,到了西宁,咱们先去见谁?”我想了想。
“先去找钱通判。”钱通判,西宁府的通判,管着西宁的商事。
以前我跑买卖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那人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东西。
他爱收礼,也办事。
收多少礼,办多少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然后呢?”“然后看情况。”我说,“能见的都见。道台,知府,还有那些能说话的师爷、幕僚、书办。一个不落。”阿依兰点点头。
丹珠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大人,咱们带了多少银子?”我望着她。
“你想问什么?”她低下头,那脸上有点红。
“我——我就是想知道,够不够。”“不够也得够。”我说,“不够,就把货卖了。还不够,就借。反正,这次得办成事。”丹珠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大人是为了我”的光。
我心里一动。
“丹珠,”我说,“这事不只是为你。也为狼部。甲洛那家伙,坐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她点点头,没说话。
可那眼睛里的光,还在。
歇够了,我们继续赶路。
第二天,进了山。
那山路窄窄的,弯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