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喊声,有哭声,有刀兵相撞的声音。
母亲的脸,白了。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帐门。
“阿英!阿翠!”两个侍女睡在外间,听见喊声,骨碌一下爬起来,揉着眼睛跑过来。
“夫人?”“去敲钟。”母亲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快。”阿英愣了一下。
“钟?”“镇守府门口那口钟。敲响它。使劲敲。”阿英转身就跑。
阿翠站在那儿,望着母亲,那脸上全是怕。
“夫人,您——您先穿衣裳——”母亲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睡觉的褂子,单薄薄的,风一吹就透。
她点点头,让阿翠帮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头罩了件厚袍子,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不勒着肚子。
她穿好衣裳,扶着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钟声响了。
铛——铛——铛——那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这黑夜里传得老远老远。一声一声的,像敲在人心上。
镇守府里,那些住着的兵丁、杂役、文书,都惊醒了。
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手里拿着刀枪,在那院子里乱糟糟地站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母亲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别慌。”她说,那声音不大,可那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抬起头,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楼梯上的女人,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西边有动静。”母亲说,“是敌袭。男人都拿上家伙,去营地集合。老弱妇孺往镇守府靠,这儿墙高,能守住。”那些人愣了一愣,然后动了。
乱是乱,可有方向了。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那些人跑出去,望着那些火把亮起来,望着这镇守府从一个睡着的院子变成一个醒着的碉楼。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孩子。
营地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金川部的人杀穿了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正往中心营地冲。他们人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像一股洪流往这边涌。
狼部的人,起初是乱的。
他们从睡梦里惊醒,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着孩子往外跑。
那些跑的人,被追上,砍倒。
那些拿刀的人,三五成群地挡上去,可挡不住,人太少,太散,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钟声一响,情况变了。
那钟声从镇守府传出来,铛铛铛地响着,像有人在喊——起来!起来!敌人来了!
那些还在乱跑的人,听见钟声,忽然有了方向。
他们往钟声响的地方跑,往镇守府跑。
那些拿着刀的人,听见钟声,忽然有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三五成群地乱挡,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几团,往后退,退到镇守府前面的空地上。
仓央嘉措是第一个带着人站稳脚跟的。
他是狼部的一个小头人,四十多岁,矮矮壮壮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轻时候跟别的部落抢草场留下的。
他住在镇守府东边,离得近,听见钟声就爬起来,抄起刀,冲出门。
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伙金川部的人从西边冲过来。
那些人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跑得飞快。
仓央嘉措站住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手里也都拿着刀。
“别跑。”他说,那声音沉沉的,“跑了,家就没了。”那七八个人站住了,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冲过来的敌人。
仓央嘉措举起刀。
“跟我上!”他冲上去。
刀光一闪,砍在第一个敌人肩膀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仓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冲上来,跟敌人杀成一团。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仓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可他没停,那刀还在挥,还在砍。
又有几个狼部的人从旁边跑过来,看见这边在打,也冲上来,加入战团。
金川部那伙人,本来以为狼部的人都是软柿子,一冲就散,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伙不要命的。他们愣了愣,攻势缓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齿尊丹巴从另一边带人杀过来了。
他是另一个小头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带着二十多人,从侧面插进来,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人截成两段。
金川部的人这下真慌了。
前后夹击,左右受敌,他们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仓央嘉措浑身是血,站在那儿,望着那些退去的敌人,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他顾不上,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跑过来的人喊——“往镇守府靠!都往镇守府靠!”那些人听见了,往他这边跑,往镇守府那边跑。
一拨一拨的,聚过来,聚过来,聚成一道人墙,挡在镇守府前面。
母亲是在这时候走到楼上的。
那楼是镇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楼有个平台,平时晒东西用的。她扶着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压压的人。
狼部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往这边聚。
男人拿着刀枪,站在前面,挡着。
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后面,缩着。
老人拄着棍子,站在旁边,望着。
远处,火光还在烧。
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在火里烧着,噼啪噼啪地响。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金川部的人还在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
风把那些喊声送过来——杀!杀!杀!
母亲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袍子吹起来。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下面的人,有人看见她了。
“神女!”有人喊了一声。
更多人抬起头,往上看。
“神女!是神女!”“神女在楼上!”“神女看着我们!”那些喊声,从人群里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潮水。
母亲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他们,望着这些在夜里聚过来的狼部人,望着这些浑身是血、满脸是汗、眼里全是怕的人。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孩子。
狼部的孩子。
她开口。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人耳朵里。
“我在这儿。”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