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到底是什么人”的光。
我走上前,扶起张横。
“张营正,快起来。”张横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些围着的狼部人,大声说——“狼部的各位听着——”他的声音,沉沉的,亮亮的,像钟声一样,传得老远老远。
“我是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你们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道贺——”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
“帝国宪兵?那是什么?”“不知道——”“是朝廷的人吧?”张横继续说——“韩天韩大人,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状元?”“头人是状元?”“科考状元是什么?”有人不懂,有人懂一点,懂的人就跟不懂的人解释——“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那个!整个甘肃的头一名!”“头一名!”“头人是头一名!”那些解释的声音,在人群里传着,传着,像风一样。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脸上,那惊,慢慢变成了喜。
他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喊——“听见没有!头人是状元!整个甘肃的头一名!”齿尊丹巴也跟着喊——“头人出息了!头人当状元了!”人群里,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静下来,都望着他。
他继续说——“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韩天大人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韩天大人的私人领地,封韩天大人为格尔木县公——”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县公?那是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官!是大官!”张横的声音,把那嗡嗡声压下去——“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起来——“税收减半!那就是少交一半的税!”更多人跟着喊——“少交一半!”“少交一半!”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张横继续说——“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彻底炸了。
“能去内地!”“能去做买卖!”“能去那些大地方!”有人跳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
有人跪下来,对着我磕头。
“头人!头人!”“头人是咱们的恩人!”“头人万岁!”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跳着、笑着、跪着、喊着的狼部人。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仓央嘉措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头人!您听见没有!税收减半!能去内地!咱们狼部,不,咱们格尔木县,要发达了!”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
“头人!您太厉害了!”定祖卓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全是泪花。
“头人,”他说,那声音颤颤的,“老奴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头人,您是咱们的福星啊。”我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横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切,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这地方的人真有意思”的笑。
他挥了挥手。
那些宪兵,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翻身上马,齐刷刷地在四周散开,把那院子围成一个圈。
他们就那么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像一尊尊雕像。
狼部的人,望着这些宪兵,望着这些高头大马,望着这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里,全是敬畏。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点头——“比那些驻藏大臣的卫队威风多了。”有人说——“什么青海护边使,跟这一比,差远了。”仓央嘉措走到张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您——您是从京城来的?”张横点点头。
“京城。直属于陛下。”仓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陛下——就是皇上?”张横又点点头。
仓央嘉措那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听见没有!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来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跪下,对着张横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那些宪兵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我磕头。
我就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窗户开着。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也望着我。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窗户后面。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扎西!扎西!你跳什么!”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人群后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儿跳着。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阳光下飘着。
是扎西。
他跳着,跳着,那脸上全是笑,那笑开得大大的,像个小孩子得了糖。
旁边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扎西摇摇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什么?”扎西嘿嘿笑着,挠挠头。
“大家都开心,我就开心!”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兴啊。”“你看他那样,跟个小马驹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说什么,继续跳着,蹦着,那脸上那笑,开得大大的。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望着扎西。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那就是扎西。”我转过头,望着她。
“你认识他?”阿依兰点点头。
“刚才我阿爸和我说,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来偷袭,就是扎西冲出去,杀了那个喊话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我心里一动。
“他杀的?”“嗯。”阿依兰说,“他一个人,冲出去,用短矛扎死一个,又用刀砍下那人的头,举着跑回来。金川部的人看见,就撤了。”我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傻。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冲出去,杀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
仓央嘉措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扎西。
“头人,那就是扎西。灰狼部的,爹妈都死了,一个人过。那小子,傻是傻,可有胆子。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咱们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我点点头。
“他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