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部的人开始活动了,有人出来放羊,有人出来打水,有人出来生火做饭。
他们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头人”或“县公大人”。
我点点头,往镇守府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阿英。她端着一盆水,从那院子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头、头人,您回来了。”“嗯。”我说,“夫人在楼上?”阿英点点头。
“刚起来。孙大夫一会儿要来给她看胎。”我点点头,往楼上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厉害。
走到她门口,我站住。
门开着。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那褂子底下,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那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在晨光里亮亮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的光。可那光里,还有别的——是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回来了?”她问,那声音轻轻的。
“嗯。”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脸,这眼睛。
“怎么了?有事?”我摇摇头。
“没事。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挺着个大肚子,丑死了。”我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
“不丑。”我说,“好看。”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孩子的动静。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想着阿依兰说的那些话。
夫人跟扎西。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
“妈——”她听见这声“妈”,浑身抖了一下。
“嗯?”“我今晚不回来了。”她愣了一下。
“不回来?去哪儿?”“张横那边。他要请我喝酒。说是给我践行。推不掉。”她点点头。
“那去吧。早点回来。”“可能晚。喝了酒,就在他们营地里睡了。他们帐篷多。”她又点点头。
“行。你自己小心。”我站起来,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我走了。”她点点头。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她还坐在那儿,坐在那床边,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走了。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碰见丹珠。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那身青灰的长袍,那辫子还是编得紧紧的,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你”的光。
她看见我,微微低下头。
“头人。”我点点头,想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过头。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在撒谎”的光。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
“那您小心。”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您很久了”的光。
她看见我,走过来。
“头人,”她说,那声音低低的,“您要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要干什么”的光。
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您去吧。”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开口。
那声音,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着楼上的方向。
“不要干傻事。”她说,那声音冷冷的,硬硬的,“不然会后悔。”我站住,回过头。
她站在那儿,望着楼上,望着那扇窗户。
楼上,有声音传下来。
是我妈的声音。
那声音也是冷冷的,硬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儿。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成为头人的女人?”阿依兰的脸,变了。
那脸绷得紧紧的,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楼上那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依兰站在那儿,望着那关上的窗户,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又气又恼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这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那气,那恼,慢慢散了,变成另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都听见了”的光。
我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从镇守府出来,我往张横的营地走。
张横的营地扎在部落东边,一片平地上。
他们的帐篷灰灰的,结结实实的,围成一圈。
帐篷外面,有哨兵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日头下亮亮的。
我走过去,那哨兵看见我,啪的一个立正。
“韩大人!”我点点头。
“张营正在吗?”“在。卑职去通报。”他跑进去,一会儿,张横出来了。
他穿着便服,那脸还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那眼睛还是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
“韩大人!您怎么来了?”我笑了笑。
“张营正,今晚我想请你喝酒。”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韩大人请喝酒,卑职哪敢不去?”我拍拍他的肩膀。
“别叫卑职。叫韩天就行。”他摆摆手。
“那可不行。您是县公,我是营正,规矩不能乱。”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进营地。
营地里,那些宪兵正在操练。
他们排成几排,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比划着。
那动作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