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她,望着他。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张横跟上来,走在我身边。他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光。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我走。
身后,那广场上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风,还在吹着,吹得那草地沙沙的响。
人群静下来了。
静得像一池死水。
那些人站在那儿,望着那三颗头,望着那三具没了头的尸体,望着那满地乱流的血。
那脸上的光,那狂热的光,那崇拜的光,那“我在见证一件大事”的光,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光——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怕。
我转过身,望着台子上。
扎西站在那儿,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那脸,白得像纸,那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抖着,像风里的蜡烛。
他抓着母亲的胳膊,抓得紧紧的,那手指节都发了白。
他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像筛糠,那崭新的藏袍跟着他一起抖,抖得那红的金的都花了。
他明显已经被吓坏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跑。
他那手,抓着母亲,抓得紧紧的。
他那身子,抖着,可那脚,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只护着母鸡的小鸡,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还想挡在前头。
母亲站在他前面。
她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儿。
她望着我,望着这边,望着那地上的血,那三颗头,那没了头的尸体。
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光。
可那光里,也有一种别的——是怕。
她怕了。
她也见过我杀人。
在部落里,在那些不服的酋长面前,我杀过不止一个。
可她没见过我这样杀人——不是杀酋长,不是杀那些该杀的人,是杀平民。
是杀那些只是喊得凶的、只是高兴得太过的平民。
十多个。
就在一瞬间。
被那些宪兵,用刀,剁成几段。
她望着那些碎了的尸体,望着那满地乱流的血,望着那三颗还在滚着的头,她那脸上,那光,变了。
变得复杂起来,变得说不清起来。
是怕,是惊,是那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疼。
她站在那儿,挺着那大肚子,光着上身,那奶子垂着,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扎西前面,像一堵墙,挡着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人群往后退了三步。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退,退得急急的,挤挤的,有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退。
他们退出去好远,退到广场边上,退到那些帐篷前面,站住了,望着我,望着这边,那眼睛里全是怕。thys3.com
我没理他们。
我望着扎西。
他就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脸,望着我。
他那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要哭出来。
他那嘴,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他那身子,还在抖,抖得那藏袍都起了褶子。
我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阴阴的,像从坟里头飘出来的。
“扎西。”他那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现在呢,”我说,“你有两个选择。”我顿了顿,望着他。
“和我再打一架,然后死。”他那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地上的骨头。
“或者,”我说,“你自杀吧。”我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部落的人——那些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望着这边的人。
“你自杀,我保证你那个小部族的人能活。”我放下手,望着他。
“不然,”我说,那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我保证,你部族今天结束的时候,没有一个活人。”他愣住了。
就那么躲在母亲身后,望着我,那眼睛里那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眼眶里,闪着,抖着。
母亲也愣住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不能这样”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没理她。
我转过身,对着那些部落的人。
那些人站在广场边上,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怕,全是那种“下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怕。
我开口了,那声音大大的,响响的,像打雷一样。
“现在,狼部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愣住了。
“这里是大夏王朝的格尔木县,”我说,“得守朝廷的规矩。”我顿了顿,抬起手,指着自己。
“我,才是这里唯一的头人。”他们听着。
就那么听着,望着我,那眼睛里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知道了”的光。
可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就那么站着,缩着,望着我。
静。
静得像坟。
然后——“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那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是阿依兰。
她就站在人群最前头,举起手,对着我挥舞。
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支持你”的光,也是那种“你得记住我”的光。
她喊着,喊得响响的,喊得亮亮的,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撞在那些帐篷上,撞在镇守府的墙上,撞在我的耳朵里。
然后丹珠也喊起来。
“韩头人——”“韩头人——”她也站在人群里,也举着手,也对着我挥舞。她那脸上,也有那种光——是那种“我也支持你”的光。
然后是赤尊丹巴。
那个老喇嘛,穿着一身红袍子,站在人群里,也举起手,也喊起来。
他那声音,苍苍的,老老的,可那老里,有一种力量,是那种“我服了”的力量。
“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是一片。
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在喊着扎西名字的人,现在全都在喊着我的名字。
他们举起手,对着我挥舞,那脸上那怕还在,可那怕里,也挤出来一种光——是那种“我们支持你”的光。
他们喊着,跳着,像刚才一样疯,只是喊的名字换了。
“韩头人——”“韩头人——”“韩头人——”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撞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听着。
然后我转过身,望着扎西。
他从母亲身后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