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是朝廷修的官道,宽宽的,平平的,可那宽平是就着地势的,该弯的地方弯,该陡的地方陡。
车轮碾在上面,吱吱呀呀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叫。
那声音从早响到晚,响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到后来,都分不清是车轮在响,还是自己的脑袋在响。
走了三天,那格尔木,那镇守府,那广场上的血,都远远地落在后头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灰扑扑的,黄澄澄的,除了石头就是沙子,除了沙子就是那些矮矮的、干干的骆驼刺。
那骆驼刺一丛一丛的,长在路边,长在戈壁上,灰绿灰绿的,像一团一团的锈。
太阳毒得很。
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像一盆火扣在头顶上。
那光打在戈壁上,打在石头上,打在那灰扑扑的路面上,反射上来,刺得人眼睛疼。
那热气从地上蒸起来,一浪一浪的,把远处的山都蒸得歪歪扭扭的,像在水里泡着。
那些宪兵走着走着,就把那军服的扣子解开了,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扇着。
那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那灰扑扑的路上,一滴一滴的,还没落地就干了。
张横走在我身边,那脸晒得通红,像煮熟的虾。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甩在地上,那汗落下去,在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旋即就没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哑哑的,像嗓子里塞了团砂子,“这鬼天气,热得不像话。”
我没说话。只是走着。
那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
那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反反复复的,到最后硬得像一层壳,贴在身上,绷得难受。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辆马车跟在后面,灰扑扑的,那布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头一辆车的布篷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把里头的人和光都隔开了。www.龙腾小说.com
那马车走得慢,那马低着头,一步一步的,那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一阵的灰。
母亲就在那辆车里。
这三天,她没下过车。
吃饭的时候,阿依兰把饭送进去;歇息的时候,阿依兰把便盆端出来。
她像把自己关在那车厢里,关在那一片黑暗里,不肯出来见人,不肯出来见这光,不肯出来见我。
我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
那戈壁走完了,眼前是草原。
那草原绿绿的,宽宽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草长得高高的,风吹过来,那草就弯下去,一波一波的,像海里的浪。
那路就在草原中间,笔直笔直的,一直通到天边。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青青的,涩涩的,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在这草原上跑,光着脚,踩着那软软的草,那草扎着脚底板,痒痒的。
那时候母亲还在笑,笑得很响,很亮,像那太阳一样。
可现在,她在那车里,我在这路上。隔着那一层布篷,像隔着一座山。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河边扎营。
那河不宽,可水很急,哗哗的响,那声音在黄昏里传出去,传得很远很远。
那水清清的,凉凉的,从那远处的雪山流下来,一路流到这里,还要往更远的地方流。
那些宪兵在河边打水,生火,做饭。
那火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
那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那黄昏的天上散开,变成一片薄薄的雾。
我坐在河边,脱了靴子,把脚泡在水里。
那水凉凉的,冰冰冷冷的,泡在那滚烫的脚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那水从脚趾缝里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
张横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也脱了靴子,把脚泡在水里,那脚一伸进去,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他说。
我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那河水,望着那远处暗下来的天。
那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西边那一道红,红红的,像一条伤口横在天上。
那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紫的,变成灰的,变成黑的。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
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像谁在那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银河从这边横到那边,白白的,蒙蒙的,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韩大人,”张横忽然开口了,那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您说,京城那边,知道格尔木的事了没有?”我望着那河水。
“不知道。”我说。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然后呢”的光。
“然后呢?”他果然问了。
“然后,”我说,那声音平平的,“就看朝廷想怎么用了。”他没听懂。
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什么意思”的光。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说一半,留一半,让人自己去想,比说透了更好。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眉头皱着,那嘴唇抿着,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那眉头慢慢松开了,那嘴唇也松开了,从嘴里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他说。也不知道是真明白了,还是假装明白了。
我没追问。
后头有动静。是阿依兰,她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走到我面前,站住。
“韩……韩大人,”她说,那声音小小的,颤颤的,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麻雀,“夫人请您过去。”我抬起头,望着她。
她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她站在那儿,那手端着碗,那碗里冒着热气,是吃的。
“什么东西?”我问。
“羊肉汤,”她说,“夫人让送来的。她说……她说大人这几天辛苦了,让您补补身子。”我望着那碗汤。
那汤上飘着一层油,在那碗里晃着,映着那火光,映着那星光。
那汤热热的,冒着白气,那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肉香。
我没接。
阿依兰就那么端着,站着,那手开始抖了。那碗在手里抖着,那汤在碗里晃着,差点洒出来。
我站起来。
把脚从水里抽出来,那脚湿湿的,凉凉的,踩在那草地上,那草扎着脚底板,痒痒的。我穿上靴子,那靴子硬硬的,把那凉意都裹在里面。
“走吧。”我说。
阿依兰点点头,转过身,在前面走。
我跟在后面,走过那些宪兵,走过那些火堆,走过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来,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他去了”的光。
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