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辆马车前面。
那布篷还是放下来的,遮得严严实实的。那马车旁边,点着一盏马灯,那灯挂在车辕上,黄黄的,弱弱的,照着那布篷,照着那车门。
阿依兰站在车门口,把布篷掀开。
“夫人,韩大人来了。”她说。
里面没有声音。
阿依兰让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弯下腰,钻进那车里。
那车里空间不大,塞着一床被子,几个包袱,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那马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昏黄昏黄的,把车里照得模模糊糊的。
空气里有一股女人的味道,香香的,腻腻的,混着那皮革的味道,混着那干粮的味道,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母亲坐在最里面。
她靠着那车板,身上裹着一件薄薄的毯子。
那毯子是青色的,毛茸茸的,裹着她那身子,裹着她那大肚子。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黑黑的,亮亮的,在那昏黄的光里,像一匹缎子。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
那书不大,蓝皮子的,边角都卷了,看上去翻过很多遍。
那书页黄黄的,旧旧的,有的地方还折着角,像是被人反复翻看。
她低着头,正看着那书,那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
我弯着腰站在那儿,没地方坐。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脸上,那巴掌印已经消了,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那眼睛也不肿了,亮亮的,在那昏黄的光里,像两颗星星。
她望着我,那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坐吧。”她说,那声音哑哑的,不像从前那样尖了,倒有几分沉。
我坐下来。就坐在那车板上,靠着那车壁,和她面对面。那车板硬硬的,硌得屁股疼。那车壁也不稳,一晃一晃的,像坐在船上。
她把那碗汤递过来。
“喝点。”她说。
我接过来,端在手里。
那汤还温着,不烫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那汤咸咸的,鲜鲜的,有一股羊肉的膻味。
那膻味在嘴里散开,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望着我喝汤。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想说什么”的光。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那本书。
那手指在书页上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着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看。
我喝着汤,望着她。
她那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在我面前,总是端着,装着,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可此刻她坐在那儿,裹着毯子,散着头发,翻着书,倒像是一个人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是什么头人的女人,不是什么脱衣舞女郎,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一个在看书的女人。
我喝完了汤,把碗放在一边。
她还在看那书。
那书页在她手指间翻动,沙沙的响,像风吹过草叶。
她看得入神,那眉头微微皱着,那嘴唇微微抿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进去了”的光。
我望着那本书。
那蓝皮子上,有几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我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看清了。
《绍武皇帝秘闻》。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本书,我知道。
不,应该说,整个大夏朝的人都知道。
可没有人敢说知道。
因为这本书是禁书。
朝廷禁的,禁了三十多年了。
禁它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绍武皇帝。
绍武皇帝坐在那把龙椅上,已经四十三年了。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在了。
四十三年的皇帝,在我熟悉而那个历史纪元里,开国皇帝中,他也是坐得最久的。
可关于他的事,没人敢说,没人敢问,没人敢写。
因为写了的人,都死了。
印了这本书的人,也死了。
看这本书的人,也死了不少。
可她还留着。
还在这路上,在这车里,在宪兵队的前后护卫下,堂而皇之地翻着。
我望着那书,又望着她。
她还在看。那手指在书页上划着,一行一行的,像是在读什么有趣的故事。那脸上,那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整个人都掉进那书里去了。
我没说话。
就坐在那儿,靠着那车壁,望着她看一本禁书。
那马灯在外面晃着,那光从布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散着的头发上,照在她那裹着毯子的大肚子上。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然后她停下来了。
停在那某一页上,那手指点着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字的读。
读着读着,那眉头皱起来了,那嘴唇也抿紧了,那脸上那光,变了。
从那种“我进去了”的光,变成一种别的——是那种“我看见了”的光,也是那种“我不信”的光。
她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在自言自语。
“绍武皇帝……”她说,念着那名字,念得很慢,一字一字的,“他登基那年,才二十七岁。”我没说话。
她继续念。
“他本是前朝的安西大都护,西凉王,他母亲叫妇姽,是原安西镇北司统领,绍武皇帝从西凉起兵,打入王都朝歌,把他母亲改嫁给了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傀儡皇帝,大虞朝末代皇帝虞昭。”
她说着,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听了很多遍的故事。
“后来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傀儡了,于是杀了虞昭,夺了天下。然后……”她停了一下。
那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然后他把自己的母亲,从虞昭的宫里接出来,又娶了她,听说那个时候,她怀孕了。”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听到了吗”的光。
“他娶了自己的亲娘,和你一样。”她说,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望着她。
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去看那书。那手指在书页上划着,划到另一段,又停下来。
“书上说,那时候朝中有些前朝大臣都反对。说他这是乱伦,是禽兽之行,是天地不容。可他不在乎。他把那些反对的大臣杀了,一个接一个的杀,杀了几百人。杀到后来,没人敢说话了。”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娶了她。大婚那天,他穿了龙袍,她穿了凤袍,两个人站在太和殿上,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夫妻对拜。”她说着,那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有一点点抖,有一点点颤,像那河水在流,碰到一块石头,绕过去,又流。